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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楊林松蹲在院子里打綁腿,三圈半,勒得死緊。
那封俄文信貼在胸口,隔著里衣。
他伸手摸了一下,沒跑偏。
他起身往院門口走,柴刀沒帶。
進山探路,腰上別把匕首夠用了。
剛跨過出一步,右腳還懸在半空。
轟!
天搖地動。
黑瞎子嶺方向炸出一聲驚雷。
地面狂抖兩下,院墻上前幾天才刷的白灰簌簌往下掉。
雞飛狗跳。
孩子哭,女人叫,老頭子光著膀子就往外跑。
楊林松扶住門框,抬頭。
北邊山脊線上方,一團灰黑色的煙柱正緩緩頂上去,在初春的冷空氣里膨脹、翻卷。
他盯著那朵蘑菇云,眼皮子跳了兩下。
傳來腳步聲。
連滾帶爬的腳步聲。
阿三從村口方向沖過來,棉帽子跑丟了,頭發上掛著碎冰碴子,臉漲得通紅。
“楊、楊爺!”他扶著膝蓋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省軍區工兵營……天不亮就進山了……成噸的炸藥……熊神洞……”
他咽了口唾沫,差點噎著。
“炸平了!連個耗子洞都沒剩!”
楊林松沒吱聲。
他看著遠山那團還在往上翻滾的煙柱,腦子里的齒輪咬了三圈。
核心庫的物資,一周前就被軍區的人連夜拉空了。
四十七箱工業鉑金,還有密碼機、蘇系重火器,一件沒落下。
這聲爆炸,是上頭在物理抹平痕跡。
山洞沒了,通道沒了,那個藏了三十一年秘密的地下世界,從今天起,就剩一堆碎石頭。
楊林松低下頭。
右手伸進大衣,把那封俄文信封抽了出來。
紙面上,鉛筆寫的那行中文小字還清清楚楚:
熊神洞底層極密實驗室。
他看了兩秒。
這張紙要是擱在一周前,他會拿命去查。
現在不會了。
他轉身走進屋,把信封塞進火墻子的灶門里。
火苗舔上紙邊。
俄文字母一個一個蜷縮、發黑,變成灰蝴蝶飄起來,又散了。
阿三跟進來,張著嘴想問。
“過去的賬,清了。”楊林松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走到窗邊,推開糊了新紙的窗。
冷風灌進來,吹得灶門里的灰燼翻了個兒。
遠山的煙柱已經散了大半,被風扯成一條歪歪扭扭的灰帶子。
死人的仇報完了。
活人得往前看,日子要更好地過。
活人得往前看,日子要更好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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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天,紅星大隊慢慢歸了秩序。
周鐵山傷好后回公社武裝部述職。走那天,他在大隊部門口站了半晌,末了沖楊林松點了一下頭。什么都沒說。上了吉普車,走了。
話少的人之間,一個點頭就夠了。
陳遠山和劉德厚走得更干脆。兩個半截入土的老頭子不愿留在傷心地,結伴去了外省,說是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把剩下的日子過完。
陳遠山走的時候,那盒跟了他五六年的雪花膏,只剩一個空殼子,擱在了大隊部的墻角。
誰也沒去動它。
楊林松路過時瞥了一眼。
有些東西擱在那兒,比帶走更重。
留下來的,只有老劉頭和阿三。
這天傍晚,兩人蹲在楊家院子里抽旱煙。老劉頭的煙袋鍋子斜叼在嘴邊,吧嗒吧嗒。阿三卷了根喇叭筒,第一口就嗆得直咳嗽,眼淚都出來了。
“楊爺。”老劉頭磕了磕煙灰,聲量不高不低,“我這把老骨頭,哪兒都不去了。”
阿三跟著點頭,咳嗽都顧不上止:“我也一樣!楊爺救過我的命,這輩子就跟著楊爺干了。”
楊林松坐在臺階上,手里轉著那把新磨的柴刀。
“跟著我,可能還得玩命。”
老劉頭煙袋鍋子往鞋底一磕,起身,腰板挺得溜直。
“玩命的買賣,老頭子干了一輩子了。不差這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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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當!當!
銅鐘還沒停,大喇叭先炸了。
王大炮那破鑼嗓子從村頭的高音喇叭里噴出來,恨不得把喇叭嘴都吼裂了。
“全村老少爺們兒!大隊部開會!一個不準缺!誰缺席扣工分!”
大隊部院里擠得水泄不通。三百多號人圍成一圈,凍得直跺腳,呼出來的白氣混成一團霧。
王大炮站在臺階上,面色鐵青。
“糧食的事,不瞞大伙。”他扯著嗓子,“開春青黃不接,隊里的存糧撐不過半個月。公社調撥的救濟糧排到咱們頭上,最快也得四月底。”
底下一片抽涼氣的聲音。
“一個半月的糧缺口。”王大炮一拳砸在門框上,震得門框掉了一片漆皮。
“餓不死人,但也甭想吃飽!”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了一圈。
“所以,組建狩獵隊,進深山搞肉!”
沒人吭聲。
餓了一冬的老林子,野物餓紅了眼,比人還瘋。
春荒時節進山,十個獵手能回來八個都燒高香了。
幾個上了歲數的老獵戶互相看了看,都把腦袋低了下去。
王大炮早料到這反應。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紅頭文件,嘩啦一抖。
“公社革委會批文!上級定下楊林松同志為紅星大隊副大隊長候選人!大伙兒,現在舉手表決!”
短暫的死寂。
過后,院子里炸了。
“選他!必須選他!”
“楊爺當副大隊長,那還不把咱村帶飛了?”
三百多雙手還沒來得及舉。
“且慢。”
一個刮剌剌的尖嗓子從人堆后頭鉆出來。
公社干事朱建業。三十出頭,瘦高個兒,戴一副塑料框眼鏡,灰色中山裝的扣子一路系到了最頂上那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