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來監督選舉的。
他是來監督選舉的。
朱建業撥開前頭的人,三步跨上臺階。
伸手把那張紅頭文件從王大炮手里一捏,看都沒看,折起來塞進了自個兒兜里。
“選舉有選舉的規矩。”
他推了推眼鏡,目光越過楊林松的腦袋,直直釘在了人群里的沈雨溪身上。
“在座的可能忘了一件事。”
手抬起來,食指往那邊一指。
“沈雨溪同志,其父沈嘯廷,系已定性的大反革命分子。”
院里的嘈雜聲一下子啞了。
朱建業的聲音不響,但每個字都往骨縫里鉆。
“楊林松同志如果繼續和這樣一個身份敏感的女同志保持不清不楚的關系……政審這一關……”
他停頓了一拍。
“恕我直,過不了。”
他轉向楊林松,語氣里端著一股子居高臨下的客氣勁兒。
“楊同志,這是為你好。”
沈雨溪的臉白了。
她站在人群邊上,嘴唇抿成一條線,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
一只大手從側面伸過來。
扣住了她的手腕。
楊林松把她拽回來,拽到自己身邊。
手沒松。
沈雨溪掙了一下,沒掙動。
“別動。”楊林松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個人聽得見。
朱建業看著這一幕,嘴角剛向上扯了個弧度。
嘩啦!
一盆水潑在他腳邊。
爛菜葉、昨晚涮鍋的泔水沫子,噼啪濺了他一褲腿。
張桂蘭端著空木盆,單手叉腰,站在臺階底下。
“我呸!”
她往地上啐了一口,嗓門比王大炮的大喇叭還炸。
“你個狗屁公社來的小癟犢子!你知不知道省里的首長親自給俺家林松敬的軍禮!你知不知道沈雨溪那丫頭端著槍替全村擋子彈的時候,你他娘的在哪個耗子洞里縮著?!”
朱建業臉漲成豬肝色,往后退了一步。
張桂蘭往前逼了一步。
“你擱這兒翻舊賬?你咋不翻翻你自個兒褲襠里那點破事兒?全公社誰不知道你小子在供銷社吃回扣!上個月你老丈人家蓋房的磚頭——”
“你!你血口噴人!”朱建業急忙打斷她,聲音都劈了。
張桂蘭把盆往地上一摔。
叮當!亂響。
“老娘今天就在這兒噴了!你咬我啊!來啊!”
她擼起袖子,就差往臺階上沖了。
人群里終于憋不住了,笑聲東一簇西一簇地冒出來。有個半大小子笑得蹲在地上直拍大腿。
楊林松看著火候差不多了。
他松開沈雨溪的手腕,慢悠悠走上臺階。
習慣性撓了撓后腦勺,露出一臉無害的、傻乎乎的憨笑。
“朱干事。”
語速很慢,像在哄三歲娃娃吃糖似的。
“沈雨溪同志的案子,是大內特別糾察隊雷定邦同志親自辦的。”
他歪著頭,眨了眨眼。
他歪著頭,眨了眨眼。
“結論是,受蒙蔽,無罪。”
停了半拍。
“朱干事這意思是……對大內的處理結果有意見?”
朱建業的臉從豬肝色一層一層往白紙色褪。
楊林松還在笑。
“要不我幫您把意見轉達到省城?”他伸手在懷里摸了摸,似在找什么東西。
“省軍區那首長給了我一個加密頻段,拍個電報的事兒。”
朱建業的膝蓋軟了,嘴唇哆嗦了兩下,一個字沒蹦出來。
他訕訕往后退了兩步,低著腦袋,恨不得把自己塞進地縫里去。
王大炮看都沒看他一眼,扯開嗓子。
“表決!同意楊林松同志擔任副大隊長的,舉手!”
三百多只手,齊刷刷舉起來。
整整齊齊,無一人反對。
楊林松收起笑,臉上的憨氣一抹。
“明天,我親自帶隊進山打獵。”
------
入夜。
楊林松蹲在院子里磨柴刀。
砂石和鋼刃摩擦的聲音,沙、沙、沙。
沈雨溪坐在門檻上,懷里窩著一只縫了一半的帆布獵袋,針線走得細密。
兩人誰都沒說話。
急促的腳步聲打碎了這份安靜。
老劉頭從后山方向跑過來。
他平時走路穩得跟釘在地上似的,這會兒卻喘得彎了腰,一只手撐著膝蓋,另一只手摁著胸口。
“楊爺!”
他的聲音發緊。
“不對勁!”
“熊神洞那片山炸塌以后……山里的野豬、狼群,全瘋了!成群結隊往外圍跑!后山那條獵道上全是爪印!老的小的混在一塊兒沒命地竄,我活了六十多年,從來沒見過這陣仗!”
他直起腰,驚恐道:“那些畜生不是在覓食。”
老劉頭咽了口唾沫,說完最后半句:“是在逃命。”
楊林松手里的柴刀停了。
他抬頭,看向黑瞎子嶺。
月光潑在積雪未化的山脊上,林子黑沉沉的。
他想起了那頭狼王。
胃里空空蕩蕩,只有嚼爛的樹皮。一頭正值壯年的頭狼,餓到啃樹皮充饑,卻連個停下來捕獵的膽子都沒有。
他想起了狼腿內側那三道舊傷。
間距很寬,深可見骨,只有一種東西能留下那樣的爪痕。
那個被他在第一次剝狼皮時就推斷出來的存在。
黑瞎子嶺深處的王。
可是那王已經死了,死在了熊神洞的洞口,是犧牲的。
楊林松緩緩低下頭,看了一眼手里的柴刀。
刀刃鋒利,但還不夠。ntentend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