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
天邊那條魚肚白還沒撐開,軍工大院上空的探照燈先滅了。
楊林松蹲在老槐樹最粗的橫枝上,后背貼著樹干,紫杉木大弓橫擱在膝蓋上。
他盯了小洋樓整整兩個鐘頭。
二樓陽臺那根狙擊槍管,到現(xiàn)在還維持著同一個角度。
一動沒動。
不對勁。
這種崗位,半小時一輪換。兩小時不挪窩,不是鐵人就是死人。
楊林松從箭囊里摸出一根木箭,搭弦。弓臂拉到七分滿,箭尖對準(zhǔn)陽臺護欄底部的陰影。
松弦。
嗖!
箭桿擦著護欄底邊飛過去,撞在陽臺內(nèi)墻上,彈落在地。
動靜不小。
那根槍管紋絲沒動。
死了。
楊林松把弓往肩上一甩。雙腳蹬離樹杈,身子蕩出去,兩手抓住小洋樓外墻的鑄鐵落水管。
傘兵靴的軟底扒住磚縫,三下兩下翻上了二樓陽臺的鐵欄桿。
狙擊手仰面倒在陽臺角落。
后腦勺底下一攤黑血,凍成了冰殼。臉上的表情還定在茫然上。
后腦一記鈍擊,顱骨塌了一塊。
不是槍傷。
是被自己人滅了口。
沈嘯廷撤退時,連看門狗都不打算留活的。
楊林松蹲下身,翻開狙擊手的上衣內(nèi)兜。
手指頭碰到一張對折的黃色便簽紙。
他抽出來,借著天邊那點灰蒙蒙的亮光展開。
鋼筆字。筆畫硬朗,收尾利索。
“目標(biāo)二號:沈雨溪。位置:紅星大隊衛(wèi)生所。清洗行動開始前,務(wù)必將其毫發(fā)無損強行帶回四九城。若有反抗,允許使用大劑量迷藥。記著,傷其一根頭發(fā),全組軍法從事!”
楊林松的手沒抖。
但握著便簽的五根手指頭,一根一根地攥緊了。
紙邊被碾出了深褶子,褶子里全是他指縫里滲出來的崖壁血痂。
沈嘯廷這條老狗。
要殺紅星大隊幾百口子的時候,利索得跟拿掃帚掃地似的。
輪到自個兒閨女,一根頭發(fā)都不準(zhǔn)傷。
這不是護犢子。
這是把活人當(dāng)成抽屜里的印章,用的時候拿出來蓋一下,不用就鎖死。
楊林松把便簽折好,塞進靴筒。
他站起來,一把推開陽臺那扇對開的木框玻璃門。
書房里跟遭了劫似的。
紅木大案上茶杯倒了一地,碎瓷片嵌進地板縫里。
墻上掛著的那面錦旗歪了半截,露出后頭一個方形的淺色印子。
原本掛著什么東西,被摘走了。
保險柜大敞著。空的。
連灰都讓人擦干凈了。
但書桌一角,一臺軍綠色的電臺發(fā)報機還亮著紅燈。
但書桌一角,一臺軍綠色的電臺發(fā)報機還亮著紅燈。
滴答。滴答。
指示燈一明一暗,跟鬼眼似的。
楊林松兩步跨過去,一把扯下發(fā)報鍵旁邊的電報紙帶。
紙帶很短,只剩最后一條。
他湊到窗縫漏進來的晨光底下。
電文只有兩句話。
“甲令。紅星大隊,全面清洗,不留活口。”
楊林松腳底焊在了青磚地上。
眼珠子里的血絲一根根漲出來,密得能滲出血來。
他腦子里閃過的不是什么抽象的幾百口人。
是周鐵山在爐子邊拍門框的那一巴掌。
是陳遠山端著搪瓷碗往桌上一磕的那聲悶響。
是大隊部里那幫半大小子蹲在地上啃窩窩頭的模樣。
楊林松猛地按下發(fā)報鍵。
手指壓到底。
嗤!
發(fā)報機冒出一股刺鼻的黑煙。
他翻手掀開機殼。
里頭的真空管被拔得精光,線路板上的銅線被刀片齊刷刷割斷。
廢的。
徹底的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