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林松的手指停了。
楊林松的手指停了。
就那么搭在布料上,一動不動。
雖沒親眼見到沈雨溪為他縫制大衣,但那個場景卻……一股腦涌到了嗓子眼兒。
他喉結滾了一下。
把那口氣狠狠咽了回去。
五指收緊,一把將大衣拽了出來。
手往更深處探,觸到了冰涼的木頭。
光滑的弧面,紫杉木特有的沉手質感。
大弓。
他雙手握住弓臂,往外一抽。
一百二十磅的硬弓脫出管道,在手里沉甸甸的。
楊林松站起身。
大弓斜跨在肩頭的一瞬——
整個人的氣場變了。
不是那個佝僂著背推煤車的叫花子。也不是滿嘴跑火車討彩禮的傻子。
脊梁骨一寸一寸拔直。
黑暗里,只有他呼吸的聲音。
低沉。平穩。
他把破棉襖脫下扔進洞里,大衣抖開換上。衣擺長,正好遮住腰間綁著的賬本和帆布包。
弓弦還沒上。他從靴筒里掏出備用弦,兩手一拉一扣。
嗡!
絲弦繃緊,發出低鳴。
兵王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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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林松沒急著撤。
他順著甬道往深處摸。走到紅木書房門口時,腳步頓住了。
門口空了。
原先站著的兩個普通守衛沒了影,換成了四個穿黑皮夾克的短打漢子。交叉站位,槍口封死了所有角度。
四個人。四把槍。封得連老鼠都鉆不進去。
楊林松右手探進箭囊,摸出一根沒裝箭簇的硬木箭桿。搭弦,拉至半滿。
瞄準三十米外甬道盡頭一只廢鐵桶。
松弦。
嗖!
當!
金屬撞擊聲在空蕩的甬道里炸響,回音震蕩。
四個保鏢同時端槍,槍口朝著聲源方向壓過去,腳步飛快。
楊林松數了三下。
身子從暗處竄出,壓到最低。一個貼地滑鏟,整個人射進半掩的書房鐵門。
反手一磕。
咔嗒。門鎖落了。
書房里一片狼藉。
滿地碎瓷片和廢紙。紅木茶臺上的茶具全碎成了渣,地上還有半截踩斷的紫砂壺嘴。
楊林松踩著碎片,快速掃過茶臺、書架、墻角的保險柜。
保險柜門大敞。里頭空的。
保險柜門大敞。里頭空的。
莫辛-納甘不在。
書架上的線裝書被翻得亂七八糟,機密文件一張沒剩。
他蹲下身,從地上的廢紙堆里快速翻檢。
第一張。公文草稿。沒用。
第二張。開會通知。沒用。
第三張。
他的手頓住了。
一份被撕成兩半的電報抄件。
他拼上。
紙上只剩半截內容,字跡潦草,但三個字清清楚楚。
“沈雨溪”。
楊林松五指猛地收緊。紙邊被攥出了深褶子。
沈嘯廷看過自己女兒發來的電報。
那個熬夜幫他縫大衣的丫頭,那個拼了命走軍工內線幫他拍電報的丫頭。她的親爹,正在利用她。
楊林松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時,把碎紙塞進靴筒,繼續翻。
保險柜底部暗格里,滾出一枚銅質徽章。拇指蓋大小,正面刻著個編號。
丁-09。
楊林松盯著這枚徽章。
眼底的光變了。
劉德厚給的五人名單里,第四個人,就是姓丁。
如果是同一個人……那么……
這條線就還沒斷。
他把徽章揣進兜里。轉身推開書房后窗,翻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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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山雪崖。
楊林松立在崖邊,俯瞰遠方。
風雪里,四九城的方向燈火通明。軍工機要大院那片區域,探照燈掃得天都亮了半邊,跟開了個不夜城似的。
他掏出那張沾了血的紅皮出入證。
甲-0037。
送煤工的路子廢了。
但這張證還沒廢。
天快亮了。
東邊的天際線泛起一條臟兮兮的魚肚白,壓在黑沉沉的城市輪廓上頭。
楊林松把出入證塞回懷里,紫杉木大弓往肩上一甩。
那把槍在小洋樓里。
沈嘯廷也在小洋樓里。
三十一年的血債,全在那棟樓里。
天亮之后,他要堂堂正正再進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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