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嘆了口氣,滿是褶子的臉上漫過一絲疲憊。
“老了,腿腳不利索了。昨天你不是在公社鬧嗎?還亮出了烈士家屬證明,這事兒可鬧得滿城皆知。我一聽說林松是老楊的兒子,這就趕過來了。”
他目光越過眾人,落在靠在暗處柱子上的楊林松身上,聲音柔了下來。
“這孩子……長得跟老楊年輕那會兒,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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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林松沒往前湊。
他靠在柱子上,雙手抱胸,眼皮半耷拉著,從頭到尾沒插過一句話。
屋里的人都被老人的故事帶著走了。
王大炮紅著眼眶,周鐵山在老人對面坐下,連一向謹慎的老劉頭都把煙袋鍋子擱下了。
只有楊林松,從老人進門的那一秒起,就沒有松過半根弦。
前世在特種部隊,他見過太多偽裝滲透的對手。
檔案背得再熟,理由說得再合理,骨子里的東西可藏不住。
他想試試他。
楊林松把目光投向五斗櫥上的搪瓷缸子,剛倒的開水,正冒著白氣。
他走兩步,端起搪瓷缸子。
腳步不急不緩。
沒走正面,也沒走右側(cè),而是繞到老人左后方。
這角度,老人的視線絕對覆蓋不到。
楊林松猛地伸出手,把滾燙的搪瓷缸子遞到老人臉側(cè)。
“喝口水。”
老人頭都沒回,左手伸出來,穩(wěn)穩(wěn)當當接過杯子。
楊林松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回到剛才靠的柱子旁,后背貼上去。
臉上還是沒有表情,可腦子里已經(jīng)翻了天。
一個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偵察兵,坐在陌生環(huán)境里,后背絕不會死貼椅背。
一個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偵察兵,坐在陌生環(huán)境里,后背絕不會死貼椅背。
腿上的勁兒應該隨時撐著才對,留一半給逃命用。
視線死角里突然遞過來的東西,甭管是碗、是杯、是塊燒餅,第一反應是側(cè)身躲開,或者抬手格擋。
絕不可能連頭都不回,連眼珠子都不瞟一下,就伸手去接。
這是一個老偵察兵刻在骨頭縫里的本能。
哪怕退伍二十年,哪怕老到走不動道,這根弦都松不了。
可眼前這個老戰(zhàn)友。
后背完完整整貼著椅背,兩條腿平放在地上,大腿肌肉松弛,跟來串門嘮嗑的老大爺沒啥區(qū)別。
太齊整了。
齊整得就跟一臺戲匣子似的,把楊衛(wèi)國檔案嚼爛了倒背如流。
可匣子本身是死的,里頭沒骨頭。
檔案上有的東西,他一個字不差。
檔案上沒有的東西,比如一個老兵骨頭縫里的警覺,他卻一樣都沒有。
楊林松扯了扯嘴角。
沒有當場掀桌子。
他把身子往柱子上靠得更深了些,雙手插進大衣口袋里,一副漫不經(jīng)心的樣子。
安安靜靜看著對方往下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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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暄了一盞茶的工夫。
老人拄著膝蓋站起身,準備告辭。
王大炮還想留人吃口熱乎的,被老人擺手推了。
“不了。我來路遠,得趕回去。”
眾人送到門口。
老人一只腳跨出門檻,忽然停住。
他緩緩回過頭。
那雙一直渾濁溫和的眼珠子,在這一瞬變了。
濁氣一收,亮得嚇人,死死盯在楊林松臉上。
聲音壓得極低,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你爹當年那本日記,最后三頁是空白的。”
“對不對?”
楊林松僵了半秒。
身子沒動,手沒動,臉上的肌肉也紋絲沒動。
但塞在口袋里的十根手指頭,全攥緊了。
日記最后三頁是空白的,一個字都沒有……這件事,除了他自己,沒有第二個人知曉。
他從沒跟任何人提過。
在座的,也沒人完完整整翻過那本日記,除了他自己。
王大炮瞪大了眼,半張著嘴。
周鐵山的手重新摸上槍套。
里屋門縫后頭,沈雨溪的手指緊緊扣在門框上。
老人沒等回答。
他拉了拉大衣領(lǐng)子,轉(zhuǎn)身走下臺階,一步一步踩進村道上的晨霧里。
背影不急不慢,不回頭。
楊林松站在門框后面,五指死死捏住門框的木棱。
這個老犢子。
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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