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林松盯著那串鉛筆印,眼底的光一點(diǎn)一點(diǎn)收緊。
他一把合上日記本,揣進(jìn)懷里,抓起桌上的紫杉木大弓,轉(zhuǎn)身就要扯開大門。
沈雨溪一把拽住他的大衣袖口:
“你不能硬闖!保密庫房的鐵門后頭,老劉頭布了細(xì)鐵絲網(wǎng),必須得帶上他去拆陷阱!”
楊林松腳步一頓。
胸口那股急火被硬生生按了回去。
他大步走到后院,手剛搭上雜物間的門板,里頭就傳出一陣粗重的呼嚕聲。
一聲接一聲,打得門板都跟著顫。
楊林松手上的勁兒卸了。
白天讓他去睡,他非要先把前院那扇鐵柵欄門修好。
這小老頭非親非故,跟著自己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忙活了好幾天,連個囫圇覺都沒睡過。
他收回手,決定讓老劉頭睡個踏實(shí),等天亮再進(jìn)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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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明,院子里風(fēng)雪剛停。
楊林松、沈雨溪和老劉頭正準(zhǔn)備拎起工具箱出門。
篤、篤、篤。
大隊(duì)部辦公室的木門被敲響了。
不急不躁,三下,間隔均勻。
敲門的人,穩(wěn)得住氣。
屋里的空氣一下子凍住了。
周鐵山和王大炮的手同時摸向腰后槍套。
黑皮反手從腰后抽出短刀,貓著身子貼著墻根溜到門后。
鄭鴻運(yùn)的人,來了?
黑皮透過門縫盤問:“誰?報上名來!”
門外傳來一道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
“老劉。”
“哪個老劉?姓鄭的派來的?”
“我不是姓鄭的狗腿子。”門外的人頓了頓,接著道,“我是楊衛(wèi)國當(dāng)年的老戰(zhàn)友,今兒個獨(dú)身一人過來,就為了替老楊看看他兒子。”
屋里幾人互相對了一眼。
黑皮看向楊林松。
楊林松沒急著表態(tài)。
他沖沈雨溪使了個眼色,讓她進(jìn)里屋值班室待著,然后才抬了抬下巴,示意黑皮拉開門閂。
木門吱呀一聲拉開。
門外站著一個身裹褪色軍大衣的白發(fā)老人。
大衣上打了三塊補(bǔ)丁,領(lǐng)口磨得泛著油光,后背微駝,眉眼間掛著一層霜雪。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往那兒一站,老樁子一根。
老人不慌不忙邁過門檻,從貼身衣兜里掏出一本證件。
王大炮湊前,接過。
是一本退伍證,邊角磨破了皮。
他翻開封皮,目光落在照片下方的名字上。
劉德厚。
三個字扎進(jìn)腦子里,王大炮的手指攥緊了證件邊角。
劉德厚……這個名字他聽過。
不止聽過一次兩次。
老楊活著的時候翻來覆去念叨:“我們連有個劉德厚,那才叫硬骨頭……”
視線往上移了半寸,王大炮眉頭皺了一下。
年代太久,黑白照片褪色嚴(yán)重,五官輪廓糊成一團(tuán)。
王大炮瞅瞅照片,再瞅瞅老人的臉,視線來回跳了兩遍。
王大炮瞅瞅照片,再瞅瞅老人的臉,視線來回跳了兩遍。
他動了動嘴唇,沒吱聲。
楊林松面無表情,瞅著兩人,也沒吱聲。
老人自個兒先開了口。
“三連老排長孫猴子,五零年在長津湖陣地上凍掉了三根腳趾頭。”
王大炮身子一震。
“二排副鐵柱子,五三年板門店停戰(zhàn)前一天,讓美國人的炮彈崩沒了半張臉。”
每一個名字砸過來,王大炮的眼眶就紅一分。
“還有你,王大炮。大炮,脾氣跟你這外號一樣臭。老楊當(dāng)年常念叨你,說你這暴脾氣早晚得吃虧。”
王大炮的防線塌了。
眼淚唰地淌下來,嗓子劈了:“老……老哥!劉大哥!真是您啊!當(dāng)年老楊提起過您!”
老人抬手拍了拍王大炮的肩膀,力道不大,卻讓整間屋子的空氣跟著松了下來。
眾人面露敬色。
周鐵山的槍,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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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在木頭椅子上坐定。
這一坐,就跟換了個人似的。
他把楊衛(wèi)國從參軍到提干的履歷倒背如流。
哪年入的伍,哪年提的排長,哪年調(diào)的偵察科……年月日一個都不帶錯的。
他還說,老楊當(dāng)年在朝鮮打掃戰(zhàn)場時,專愛從鬼子兜里摸半截?zé)燁^,夾在耳朵后頭。
這細(xì)節(jié)連王大炮都不知道。
可這老人說得惟妙惟肖,頭頭是道。
讓在場的人不信都難。
王大炮紅著眼眶直拍大腿:“老哥,您這些年擱哪兒呢?咋現(xiàn)在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