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遠山站起身,走到窖口往下瞅了一眼,黑得啥也看不見。
回過頭,嗓子干得發澀:
“你……小心點。”
楊林松點了點頭。
陳遠山扶著木梯一步一步往下走,木板嘎吱響了兩聲,人影沉進黑暗里。
楊林松合上暗門,把破筐堆回去,爛蘿卜壓在上頭。
蹲下來掃了一遍地面,沒留腳印。
炕沿上的碗收走,煙頭一個不落全掃進兜里。
干凈了。
楊林松退出雜物間,把門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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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辦公室,周鐵山已經把民兵花名冊攤在桌上了。
“姓鄭的來者不善。他要是翻舊賬,咱的人嘴里得有一套說辭,每個字都得對得上。”
楊林松坐下。
兩人對著花名冊,一條一條捋。
熊神洞啥時候發現的――“民兵巡邏時看見洞口塌方了。”
誰先進的洞――“周鐵山帶隊,楊林松沒沾邊。”
死了幾個土匪――“上報的數,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繳獲了啥――“舊步槍和彈藥。”
萬一問起核心庫咋說?――“壓根不知道啥核心庫。”
周鐵山的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道硬印子,每劃一道,就是一道防線。
一句話對岔了,就是一條人命。
王大炮在旁邊聽著,兩回想插嘴,都被周鐵山用眼神摁回去了。
楊林松對完最后一條,站起身,又往后院走了一趟。
檢查暗門,紋絲不動。
檢查雜物間,窗臺上那層灰沒碰過,蛛網還掛著。
他在后院站了十秒。
風灌進領口,涼得鉆骨頭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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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傳來王大炮的聲兒,又低又急:
“林松!來了!”
楊林松快步回到前院,往外一瞅。
三輛吉普車停在村口。
沒熄火,車燈滅了,人影在晃。
黑乎乎的,分不清幾個。
他們沒直接往大隊部來。
就停在村口,不動彈。
周鐵山湊過來,眉頭擰成疙瘩:“等啥呢?”
楊林松瞇起眼,盯著那片黑影看了五秒:
“等人,后頭還有。”
果然。
十分鐘后,村道遠處又亮起兩團車燈。
不是吉普,是卡車。
發動機聲悶沉沉的,傳出去老遠。
兩輛卡車開進村,停在吉普車后頭。
后擋板“哐當”一放,跳下來二十多號人。
清一色便衣。
可每個人腰上都鼓著一塊,步子齊整,間距均勻。
“媽了個巴子!”王大炮拄著老漢陽造,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蹦起來。
周鐵山沒吭聲,右手按上了槍套。
車門動了。
第一輛吉普車的后座門打開,下來一個人。
中等個頭,穿一件軍綠色棉大衣,領子豎得老高,呢帽壓得低低的。
走起路來不緊不慢。
身后跟著兩個人,一左一右,差半步。
楊林松站到院門口。
兩手垂在身側,大衣敞著,寒風直往里灌。
臉上啥表情沒有。
來人走到院門口,停住了。
抬起頭。
帽檐底下露出一張白凈的臉。
三十出頭,眉骨高,顴骨也高,嘴角掛著一絲笑。
可讓人覺著,比滿臉橫肉的土匪還嚇人一百倍。
他從大衣兜里掏出一張折好的公函,雙手遞過來:
“楊林松同志?久仰。”
聲音不高不低,字正腔圓,跟廣播里念報紙一個味兒。
“省革委會調查組,鄭為民。連夜添麻煩,實在對不住。”
楊林松接過公函,低頭掃了一眼。
紅頭文件,公章齊全,措辭滴水不漏。
真的也好,假的也罷,這一套排面往這一擺,就是明晃晃告訴你:
老子合法合規,你能咋的?
他把公函折好,揣進兜里。
抬頭。
臉上還是啥表情沒有。
“鄭組長辛苦,里邊請。”
鄭少華笑著邁進院門。
腳步穩當,不快不慢,腰板挺得筆直。
楊林松站在原地沒動。
目光越過鄭少華的肩膀,落在村口那二十多個腰里鼓囊囊的便衣身上。
一個個站在雪地里,跟木樁子似的。
呼出的白氣一團接一團,在車燈的余光里飄幾下就散了。
身后,風從黑瞎子嶺方向刮過來,割得臉生疼。
沈雨溪帶著老劉頭和黑皮,這會兒應該已經過了紅松林。
楊林松轉身,跟在鄭少華身后進了院子。
大門一合。
把風雪和車燈,全關在了外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