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棱刺攥在手里頭,刺尖子朝下。
楊林松后背貼緊門框,左手五指張開搭在門板上,呼吸壓得淺溜溜的。
踩雪的聲兒越來越近,到了門口停住。
兩長一短。
咚――咚――
咚。
是老劉頭的暗號。沈雨溪是兩短一長,絕不能弄混。
楊林松右手沒松勁,左手拉開門閂,往后撤了半步。
門開,碎雪裹著冷風灌進屋。
老劉頭和黑皮一前一后鉆進來,口鼻直冒白氣。
老劉頭臉凍得鐵青,嘴唇發紫,可眼珠子亮得}人。
他反手把門帶死,壓著嗓門,就憋出一句:
“鄭少華到了,住縣里招待所,天亮就往咱這兒趕。”
楊林松把軍刺插回刀鞘。
里屋的棉簾子一掀,周鐵山披著大衣快步出來。
緊跟著,值班室那頭傳來拐杖磕地的動靜,王大炮拄著老漢陽造湊過來。
阿三從后院貓進來,手里還攥著車鑰匙。
沒人點燈,爐膛里剩的那點柴火,就是屋里唯一的亮。
楊林松靠在桌沿上,盯著老劉頭:“帶了多少人?”
老劉頭伸出三根手指頭:
“三輛車,十二個人,有軍車,有公函。”
他從兜里掏出半截煙叼嘴里,沒點。
“這回換了個名頭,省革委會調查組組長,鄭為民。”
屋里悶了兩秒。
楊林松轉頭沖阿三一抬下巴:“去知青點,把沈知青接過來。開車去。”
阿三應了一聲,轉身就走。
知青點距大隊部也就三五百米。沒一袋煙工夫,吉普車的發動機悶響一下就滅了。
阿三領著沈雨溪從后門進來。
她軍大衣外頭套了件棉罩衫,頭發拿皮筋扎在腦后。
進屋第一句就直奔要害:
“明天他指定要進洞,核心庫的位置咱剛摸出門道,絕不能讓他搶在前頭。”
她看向楊林松,聲音壓低:
“咱倆現在就走,天亮前能打個來回。”
楊林松剛要點頭。
桌上的電話突然炸響。
在場的人全僵了一下。
周鐵山一把抄起聽筒,側身貼緊墻。
聽了沒幾句,臉上的肉一寸一寸往下沉。
掛了電話,他攥著聽筒沒撒手,死死盯著楊林松。
“公社來的。”
聲音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
“鄭少華的車隊已經出縣城了。不是明天一早,是現在就往這趕。”
頓了一下,又砸出一句:
“點名要你和大炮在村里等著。”
屋里靜得能聽見雪片子砸窗欞的簌簌聲。
王大炮一拳頭擂在桌面上,搪瓷缸子蹦起來又摔下去,茶水潑了半拉桌子:
“他娘的!這是摸黑往咱被窩里拱啊!”
楊林松腦子飛快轉了三圈。
從大隊部到熊神洞,單程一個鐘頭。
往返兩小時,還不算在坑道里摸道的工夫。
他前腳進洞,鄭少華后腳進村。
姓鄭的點名要他在場,他不在,對方立馬起疑心。
起了疑心能干啥?
想都不用想。
進洞的念頭,被他硬生生掐死了。
他看向沈雨溪:
“你帶老劉頭、黑皮,現在就走后門,進洞。天亮之前,核心庫的東西必須清點完。”
沈雨溪一把攥住他袖口:“那你呢?”
“我得留下。”
楊林松從貼身兜里掏出羊皮圖和那把黃銅十字鑰匙,塞進她手心。
手指碰到她掌心,冰涼。
“姓鄭的點名要我和大炮叔在場,我不在,他第一個起疑。你那邊辦成了,我這邊才有牌打。”
沈雨溪攥著鑰匙,嘴唇動了兩下,沒說出話。
楊林松沒給她猶豫的工夫。
轉頭沖老劉頭抬了抬下巴。
老劉頭心里門兒清,拽了黑皮一把,兩人先一步閃出后門。
沈雨溪走到門口,腳步頓了一下,回過頭。
楊林松沖她點了一下頭。
沈雨溪轉身,扎進黑夜里。
楊林松收回目光。
胸口那瓣熊爪貼著皮肉,涼絲絲的。
他轉身往后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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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物間的門一推開,霉味混著煙味撲一臉。
陳遠山披著舊軍大衣坐在炕沿上,炕上鋪了一層干稻草,角落擱著半壺涼水和兩個冷窩頭。
楊林松蹲到他跟前,壓著嗓門:
“鄭少華已經在路上了。你得藏起來,他的人絕不能看見你。”
陳遠山抬起頭。
眼窩深陷,兩頰的肉都癟進去了。
他嘴唇動了兩下,沒出聲。
楊林松走到墻角,搬開一摞破筐和半袋子爛蘿卜,拉開底下的暗門。
更濃的霉味往上涌。
木梯往下伸,黑咕隆咚的。
那是大隊部底下的廢棄菜窖,之前的炸藥就是在這兒試的。
“底下又黑又臟,但安全。”
楊林松把兩個窩頭和水壺遞過去,聲音壓得更低:
“不管上頭有啥動靜,千萬別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