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老劉頭又蹬著那輛破三輪出門了。
鏈條咯吱咯吱響,聲音拐過村口,扎進晨霧里沒了影。
楊林松站在大隊部院門口,兩手揣進大衣兜,盯著那團白霧瞅。
周鐵山披著軍大衣從值班室出來,往他旁邊一站。
兩人誰也沒吱聲。
過了老半天,周鐵山開口:“這回去鬼市,跟上次可不一樣了。”
楊林松點點頭:“我知道。”
上次是摸消息。
這次是送消息。
摸消息的人,旁人未必上心。
送消息的人,有心人鐵定盯著。
周鐵山把煙叼在嘴上,沒點著。
嘴唇抿了抿,煙頭在嘴里上下顛了兩下。
“要不叫阿三遠遠跟著?”
“不用。”楊林松轉身往屋里走,“老劉頭甩尾巴的本事,比阿三強十條街都不止。”
門板合上。
周鐵山在院子里站了一會兒,把沒點的煙揣回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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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市。
正月初六,人比昨天少了一截,可該有的攤子一個沒少。
老劉頭把三輪車停在老位置,支起工具箱,銼刀錘子一溜擺開。
點上一根煙。
姿勢跟昨天一模一樣。
旁邊賣舊衣裳的老太太湊過來嘮嗑,說孫子鬧肚子、豬油票沒地兒換。
老劉頭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嗯嗯啊啊的。
人來人往,腳底下踩著雪泥,咕嘰咕嘰的聲兒沒斷過。
等老太太被別的攤主拉走,老劉頭左右掃了一眼。
沒啥不對勁的。
他嗓門提了半截,像是自自語,又像是跟旁人閑扯:
“聽說黑瞎子嶺那邊要起一批貨,部隊的人要來拉走了。”
說完,低頭接著擺弄銼刀,眼皮都沒抬。
銼刀蹭著鐵片,嗤嗤的聲響蓋過了四周的嘈雜。
可耳朵豎得筆直,地上掉根針都能聽見。
兩個攤位外,有人腳步頓了一下。
老劉頭沒抬頭。
手上的活穩穩當當,連節奏都沒亂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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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在鬼市里傳得比風還快。
老劉頭抽完兩根煙的工夫,就有三撥人從他攤前繞過去了。
第一撥是兩個收山貨的販子,走過去的時候腦袋往這邊歪了一下,腳步放慢,耳朵支棱著。
第二撥是個賣狗皮帽子的瘦老頭,特意蹲到攤前,裝模作樣問銼刀磨不磨剪子,眼珠子一個勁往他臉上瞟。
第三撥,老劉頭沒看清臉,只瞅見一雙黑棉鞋從攤前過去,步子不快不慢,走了兩步,停了一下,又接著走。
停的那一下,時間不長。
可夠了。
老劉頭裝作沒看見,手上的活沒停。
快到晌午的時候,黑皮又湊過來了。
這回沒拍肩膀,直接蹲在工具箱旁邊,從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嗑了兩顆,壓著嗓子:
“老劉師傅,您剛才那話,是真的假的?”
老劉頭瞥了他一眼:“你管它真假,傳出去就中了。”
黑皮愣了一下,嘴里的瓜子殼含著沒吐,腮幫子鼓了鼓。
隨即嘿嘿笑了兩聲,站起來拍拍屁股,沒再多問,溜了。
老劉頭低頭接著銼鐵片。
嘴角動了一下,算不上笑。
線放出去了。
魚咬不咬鉤,全看它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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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攤的時候,老劉頭發現有人盯他。
不是明晃晃地瞅,是藏在人堆里、隔幾秒掃一眼的那種。
一個穿深灰棉襖的中年人,站在三排開外的舊鐵器攤前,手里翻著一把破鐵壺。
翻了有半袋煙的工夫,愣是沒放下。
眼珠子隔三四秒就往老劉頭這邊溜一下。
誰買壺能磨嘰這么久?
老劉頭心里記了一筆。
面上不動聲色,慢悠悠把工具箱綁到三輪車上。
繩子勒了兩圈,拽了拽,松緊正好。
蹬車往外走。
鏈條響,車輪碾著雪泥,咯吱咯吱的。
跟平時收攤一模一樣的節奏。
騎出鬼市二里地,拐上了回紅星大隊的土路。
騎了一截,他忽然把車推到路邊,鉆進一片枯樹林子。
蹲下。
后背抵著一棵粗白樺,兩手揣進袖筒,一動不動。
右手在袖筒里摸到了錘子柄,攥了一下,又松開。
用不著。
先看看情況再說。
十分鐘。
一個人影從路上過去了。
腳步飛快,腦袋左右亂轉,四處張望。
深灰棉襖。
就是那個翻破鐵壺翻半天的家伙。
老劉頭等他走出去百十來步,身影縮成個小黑點,才從林子里鉆出來。
拍拍褲腿上的雪沫子,推著三輪車換了條小路,拐進溝里,繞了個大彎往回蹬。
鏈條叫喚得更響了。
比來時多繞了四里地。
可老劉頭心里踏實了。
跟上來的是一個。
不知道后頭還有沒有。
但至少說明一件事:
消息,有人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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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隊部時,天已經黑透了。
老劉頭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全倒了出來。
放風的話咋說的,三撥繞攤的人啥反應,黑皮那小子啥表情,收攤后深灰棉襖咋跟的、咋甩的。
說到甩尾那段,王大炮在旁邊罵了一句:“這幫龜孫還真當自己是獵狗呢!”
楊林松聽完,臉上沒啥表情。
擱在桌上的右手攥了一下,指節咯吱響了兩聲。
“消息放出去了,人也跟上你了。”
他看著老劉頭,“接下來幾天,你哪兒都別去,就在村里待著。”
老劉頭點點頭,沒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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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輪到阿三守夜。
他裹著軍大衣縮在村口崗亭里。
困意一陣一陣往上涌,腦袋一點一點往下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