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一陣動靜把他驚醒了。
oo@@的。
踩雪的聲兒。
很輕,斷斷續續的。
阿三攥住手電筒,拇指頂在開關上,屏住呼吸。
聽了十幾秒。
聲兒沒了。
他把手電打亮,光束刺出去,掃了一圈。
啥也沒有。
只有雪地上多了幾行腳印。
從村外一直伸到崗亭旁邊,走了個弧形,又折回去了。
阿三后背的汗刷地就下來了。
他騰地站起來,攥著電筒就要往外沖。
邁出半步,腿拐了一下。
腿傷還沒好利索,膝蓋一軟,差點栽個跟頭。
他扶著崗亭站穩,往外走了幾步。
張望了一番。
沒見著人影。
阿三把手電光打在那些腳印上,來回照了好幾遍。
脖子后面那股涼意,跟風一點關系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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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阿三把這事告訴了楊林松。
楊林松沒吭聲,拉著他到村口瞅了一圈。
腳印很清晰。
解放鞋的印子,尺碼不小。
前腳掌壓得深,后跟淺,步幅比普通人大半。
這不是走路。
是貓步。
重心始終壓在前腳掌上,隨時能起步、能變向、能跑。
周鐵山蹲下來瞅了半天,指甲刮了刮鞋印的邊兒。
“這人是在踩點。”
楊林松沒接話,順著腳印延伸的方向瞅過去。
黑瞎子嶺的方向。
他蹲下來,食指伸進一個腳印里,按了按底部。
雪殼子硬了,可沒凍實。
后半夜踩的,不超過四個鐘頭。
他又掃了一眼腳印的間距。
均勻。
每一步的間距,誤差不超過兩指寬。
楊林松的眼睛瞇了一下。
普通人走路,步幅會隨地形和情緒變。
只有受過訓的人,才能在黑燈瞎火的雪地里,保持這么穩。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雪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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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隊部。門關上。
楊林松把昨晚的事說了一遍。
屋里安靜了幾秒。
王大炮先繃不住了,嗓門壓著火氣:“狗鼻子夠靈的!這么快就摸到門口來了!”
楊林松說:“不是摸到門口,是在試探。”
他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他們想知道,咱到底有多少人,晚上有沒有人守著,啥時候能摸進來。”
周鐵山問:“那咋辦?”
楊林松看了他一眼:“讓他們試。”
王大炮差點從板凳上蹦起來,嗓門拔高了兩截:“讓他們試?!你讓耗子試貓的底線?!”
“白天一切照常,該干啥干啥。”
楊林松聲音不高,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晚上加巡邏,可不能讓人看出來。讓來的人覺得村里防備松得很,松到隨時能摸進來。”
阿三在旁邊撓了撓腦袋:“那他們要是真摸進來呢?”
楊林松說:“摸進來最好。”
頓了一下。
“正好逮個活的。”
屋里又安靜了兩秒。
這兩秒里,爐膛里的松木塌了一截,火光矮下去又竄上來,把每個人在墻上投的影子拉長了一截。
王大炮嘴里的煙頭燙到手指,他嘶了一聲甩掉,嘟囔了句:“行,你說了算。老子就不信這幫孫子比林子里的土匪還硬。”
“這兩天,任何人出村都得跟我打招呼。”楊林松掃了一圈,“老劉頭,尤其是你,不準動。”
老劉頭點點頭。
“還有一件事。”
楊林松走到桌邊,食指往腳印延伸的方向點了一下。
“這人來了又走,弧形繞崗亭,然后折回去。”
他比畫了一下路線。
“可腳印不是一條線,是兩條。”
周鐵山一愣:“兩條?”
“來的時候是一條。走的時候,多了半步。”
楊林松比了個細微的偏移,“第二條印子壓在第一條旁邊,間距三指寬,步幅一樣,可鞋底紋路不一樣。”
屋里的空氣一下子冷了。
“兩個人。”老劉頭的聲音沉了下來。
楊林松點點頭。
“一個踩點,一個望風。來的不是散兵,是搭伙干的。”
王大炮的拳頭砸在膝蓋上,板凳腿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
“他媽的,這幫孫子是成建制來的?!”
楊林松走到窗邊,手指挑開一條縫往外瞅。
院子里空蕩蕩的。
村口的路上看不見人影,也看不見車轍。
太安靜了。
他轉過身,看著屋里每一張臉。
“口袋撐開了,肉味也放出去了。”
“現在就看,來的是幾條狗,夠不夠咱們一鍋燉的。”
眾人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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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林松一個人站在院子里。
鉛灰色的云壓下來,一層疊一層。
又要下雪了。
他摸了摸懷里的日記本,還是硬邦邦的。
三十一年。
從1945年到現在。
從他爹到他。
從一份被壓下去的情報,到一座埋著軍火和白骨的洞。
這盤棋,該收了。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進屋。
門外,雪開始下了。
不是昨天那種細雪。
是一片一片的雪片子,砸在地上都出聲。
看來,老天爺也等不及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