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一事兒。”
陳遠山的手停住了。
“那天晚上王大炮提你的事,是在這大隊部的屋里頭。”
楊林松偏過頭,盯著陳遠山的眼睛,“關(guān)著門說的。”
“你咋知道的?”
院子里又安靜了。
這一回,連阿三嚼窩頭的腮幫子都僵了,半拉窩頭含在嘴里,不敢動彈。
陳遠山把手里的碗擱下,碗沿磕在桌邊,“咚”的一聲。
過了兩三秒,他開口了,嗓音干巴巴的:
“我八年沒死,靠的就是這個。”
他吸了口氣,胸腔里的空氣進進出出,“不該露頭的時候,趴在雪地里凍一宿,也不往亮處湊。”
目光往下沉了沉,“那天本來想找你單獨碰個頭,摸到大隊部后墻根底下,聽見屋里有人說話。”
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沒敢動,就那么趴著,整整聽了半個多鐘頭。”
說到這兒,補了一句,聲音很輕:
“零下三十度。”
王大炮嘴里的窩頭差點嗆出來。
他拍了拍胸口,齜牙咧嘴緩了兩口氣:
“我說老陳,你這本事不當偵察兵可惜了!零下三十度趴半個鐘頭,換我膝蓋都得凍成冰棍兒!”
陳遠山嘴角扯了一下,扯上去,又耷拉下來了:
“當偵察兵那年月早過去了。”
低下頭,盯著缸子里的熱水,“現(xiàn)在就是個躲在陰溝里的老鼠。”
楊林松看了他一眼:
“能活到現(xiàn)在的,都是人精。”
就這一句,聲音不重,臉上沒多余表情,跟夸人沒關(guān)系,跟安慰也沒關(guān)系,就是一句實打?qū)嵉脑挕?
陳遠山低下頭,盯著碗里的水看了好幾秒。
熱氣往上冒,模糊了他半張臉。
嘴唇動了兩下,啥也沒說出來,但那雙手,不抖了。
沈雨溪在旁邊看著,沒吭聲,把咸菜碟子往陳遠山那邊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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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碗筷歸攏到盆里,桌上擦干凈。
周鐵山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明天我就去查,查到他現(xiàn)在的職務(wù)和落腳點,咱這盤棋就活了一半。”
楊林松把最后一口窩頭塞嘴里,嚼完咽下去:
“小心點。”
周鐵山拍了拍胸口的軍裝口袋:
“我有分寸。”
眾人散了。
周鐵山在前院,陳遠山進了后院雜物間,老劉頭和阿三一人守前門,一人守后門,裹著軍大衣坐在椅子上,縮著脖子貓著。
王大炮被楊林松押著回了值班室。
走到門口,王大炮扭過脖子,罵罵咧咧:
“老子又不是三歲小孩兒,用得著你管?”
楊林松沒搭理,伸手把門從外頭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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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把檐下的冰溜子吹得叮叮當當響。
楊林松一個人站在自家土坯房前,抬起頭。
正月里的夜空干凈得很,星星一顆顆釘在天頂上,冷得發(fā)亮。
他站了一會兒。
老劉頭明天往鬼市去,周鐵山明天往公社去,兩條線同時鋪開。
陳遠山留在大隊部,王大炮守村子,阿三待命。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位置,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活兒。
他摸了摸懷里的東西――日記本、遺書、勘探日志,三樣東西疊在一起,硌得胸口疼。
三十一年的賬,才翻到第一頁。
楊林松轉(zhuǎn)身推門進屋。
門板合上,屋里黑漆漆的,他沒點燈,摸著炕沿坐下來,兩手撐在膝蓋上,后背靠著土墻。
腦子里把明天的事過了一遍,又過了一遍――每個人的路線,每個人可能碰上的麻煩,每個人出了岔子之后的退路,一條一條排成列。
都排完了,還有一個人,他沒算進去。
沈雨溪。
她的信還在路上。
這兒到京城,京城到這兒,一去一回,快的話也得一個月。
一個月。
楊林松躺下來,腦袋側(cè)著擱在枕頭上,眼睛盯在墻上。
墻上掛著他那把紫杉木大弓。
外面起風了,窗框子被吹得哐哐響,一下一下的。
他閉上眼,呼吸慢慢勻下來。
一個月。
夠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