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黑兒。
天剛擦黑的時候,陳遠山醒了。
他噌一下直起身子,倆眼睛在屋里瞎踅摸。
爐火映著他的臉,眼里全是慌。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兒,也不知道身后有沒有追兵。
這份慌,怕是跟了他整整八年。
過了好半天,他才認出爐子、條凳和墻上那面紅旗,肩膀一寸一寸松下來,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楊林松推門進來,手里端著個搪瓷碗,熱粥冒著白氣。
“吃點東西。”
陳遠山接過碗,沒急著喝。
手還在抖,碗沿磕在下嘴唇上,咯咯響了兩聲,粥濺出來幾滴,燙在手背上也不擦。
楊林松在他對面坐下。
沒催。
他從懷里掏出三樣東西,一件一件擺到陳遠山跟前:
日記本。
遺書。
勘探日志。
三樣東西并排擱在木桌上,紙邊兒全都泛黃了。
陳遠山的目光先落在日記上。
他伸手一翻,看見“楊衛國”仨字兒,整個人一下子釘住了。
生怕多眨一下眼,那仨字兒就從紙上飛走了。
然后是那封信。
“建軍,若我出事,別查,別問。切記,當年那份情報,姓鄭的經手。――楊衛國。”
陳遠山的手徹底穩不住了。
碗往桌上一放,粥灑出來一圈。
他把那封信翻過來掉過去看了三遍。
第一遍,皺眉。
第二遍,咬牙。
第三遍,眼眶紅了。
“楊衛國……”
嗓子干啞得能擦出火星子。
“果然是這么回事,他也是被他們害的。”
楊林松沒動。
就那么坐著,兩手擱膝蓋上,看著陳遠山,等他把這口氣緩過來。
爐子里一截燒透的松木塌了下去,火光矮了一截,又慢慢竄上來。
過了老半天。
陳遠山用袖子抹了把臉,抬起頭。
這一回,眼里沒怕了。
剩下的,又干又硬。
就像河床熬干了,就剩一層再也泡不軟的硬殼。
“你想知道當年的事兒。”陳遠山說。
楊林松點點頭。
陳遠山端起碗,把剩下的粥一口灌進去。
碗底往桌上一磕,咚的一聲悶響。
“隊里有個副隊長,姓李。”
他嗓子還是啞的,但不抖了。
“他是鄭鴻運安插進來的人,別人不知道,我知道。”
陳遠山眼神往左下方飄了飄,翻著腦子里的老賬。
“我親眼撞見過,他跟省里來的秘書在縣招待所碰頭,兩人關著門,窗簾拉得死死的。我從走廊過,隔著門板都能聽見里頭壓著嗓子吵。”
楊林松沒插。
“塌方那天晚上,就是這個李副隊長,讓我跟老馬他們去北坡沖溝底下補采樣。”
陳遠山攥緊了拳頭。
“三月份的凍土層,凍得跟鐵板似的,誰他娘大半夜去采樣?”
他喘了口粗氣,接著往下說:
“可他是副隊長,命令就是命令。”
“我們到了溝底,剛把帳篷支起來,頭頂就塌了。”
聲音低了下去。
“先是咔嚓一聲,接著整個坡面往下垮,凍土塊砸下來,比磨盤還大。”
“老馬頭一個被埋。他當時正蹲那兒系鞋帶,連一聲都沒喊出來。小劉撲上去想拉他,第二波土砸下來,倆人直接蓋嚴實了。張技術員剛跑兩步,一塊石頭砸在后腦勺上……”
陳遠山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