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命大。帳篷側邊被一根倒下來的樹杈子撐住一角,留了條半人寬的縫。我從底下爬出來時,滿嘴是土,眼睛讓沙子糊住,啥也瞅不見。”
他睜開眼,眼里的血絲比剛才更密。
“等我把眼睛擦干凈,回頭一瞅……”
聲音冷了。
“塌方那斷面太齊整了。一條線,筆直筆直的。老天爺塌下來的土,斷不成那個模樣。”
他盯著楊林松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往外砸:
“那不是天災,是人干的。”
楊林松右手搭在膝蓋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攥緊,指節咔咔響了兩聲。
“后來呢?”
“后來?”陳遠山撇了下嘴,笑得比哭還難看。
“后來這個李副隊長調走了。調哪兒去了,不知道。走之前還特意回來看了一趟現場,在溝邊上站了足足十分鐘。”
“你猜他干了啥?”
陳遠山嘴角扯了一下。
“他蹲下來,撿塊碎石頭,朝溝底一扔。石頭砸在埋人的土堆上,彈了兩下。”
“然后他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扭頭跟縣里來的人說:自然塌方,不可抗力。”
“檔案一封,封口令一下。活著的人,一個字都不準提。”
周鐵山不知道啥時候靠在了門框上。
聽到這兒,他一巴掌拍在門板上,震得門軸上的灰撲簌簌往下掉。
楊林松抬手,朝周鐵山那邊壓了壓。
周鐵山咬著牙,硬生生把火氣壓了回去。
“這個李副隊長,全名叫啥?”楊林松問。
陳遠山眉頭擰成一團,嘴唇動了好幾下。
“叫……”
他閉上眼,額頭上青筋跳了兩跳。
八年了。
有些名兒,被刻意埋在記憶最深處。
不是忘了。
是不敢想。
因為每想一回,那天晚上的土腥味就重新灌進鼻子里。
“李國華。”
這仨字從嗓子眼里擠出來時,陳遠山后背啪一下繃直了。
“跟我歲數差不多,瘦高個兒。說話慢條斯理,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瞅著挺面善。”
他抬手比了比自己左眉角。
“但這兒有道疤,月牙形的,深得很。”
“平時劉海蓋著看不出來,只有風大把頭發吹開了,才露出來。我見過一回,記老牢了。”
周鐵山從門框上彈起來,兩步走到桌前,掏出小本子,鉛筆頭寫下“李國華”仨字,又在旁邊補了一行:“左眉,月牙疤。”
“能在當年那個位置當上副隊長的,不是一般人。”周鐵山合上本子,拿筆桿在封皮上敲了兩下,“這號人,現在少說也是個科長,搞不好爬得更高。”
他抬起頭,眼里全是狠勁兒:
“我去查!”
楊林松站起身。
走到窗跟前,推開半扇窗戶。
冷風灌進來,爐火晃了一下,火舌往旁邊一歪,又直了起來。
窗外,黑瞎子嶺的輪廓壓在天邊。
積雪蓋住了所有棱角,遠瞅著安安靜靜。
可那底下埋著啥,誰心里都有數。
“鄭鴻運是腦袋。”
楊林松背對著屋里人,一字一頓。
“李國華是刀。”
他關上窗,轉過身。
爐火映在他臉上,一半亮,一半暗。
“腦袋得砍,刀得折,一個都跑不了。”
陳遠山端著空碗,仰著頭瞅著這個年輕人。
二十歲。
比他當年帶隊進山時還小二十多歲。
可那雙眼睛,他太熟了。
狠。
穩。
不回頭。
陳遠山的手,終于不抖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