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鐵山湊過來,手電光打上去。
楊林松翻開第一頁。
鉛筆字跡歪歪扭扭,但一筆一劃都使了狠勁,刻得紙面上全是溝。
“1967年3月,黑瞎子嶺地質勘探日志。記錄人:陳遠山。”
往下翻。
日志記得很詳細。
哪天測了哪個斷面,巖芯取了多少米,地層分布有什么異常,全寫得清清楚楚。
翻到中段,筆跡突然變了。
字變大了,筆畫變潦草了,握筆的手明顯在發抖。
“3月21日。在黑瞎子嶺北坡沖溝發現人工痕跡。初判為戰時工事遺存。拍照取樣。準備明日上報。”
“3月22日。突接上級命令:停止一切勘探,全員即刻撤回縣城。命令由省革委通過電報下達。簽批人:鄭鴻運。”
“3月22日深夜。營地發生塌方。老馬、小劉、張技術員被埋。我從帳篷側面爬出來,后背被石頭砸傷。回頭看的時候……”
筆跡在這里頓住了。
“……塌方區的邊緣太整齊了。不是天災。”
楊林松的手指停在紙面上。
“鄭鴻運”三個字下面,被記錄者用鉛筆狠狠劃了兩道。
力氣太大,紙差點劃破。
他合上日志。
陳遠山跪坐在雪地里,臉上全是淚。
淚珠子滾下來,還沒到下巴就凍成了冰碴子,掛在胡茬上。
“他們以為我死了。”
陳遠山的聲音在抖。
不是凍的,是憋了八年的東西往外涌,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來。
“這八年,我改名換姓,鉆進深山老林子里,靠打獵采藥茍著一條命。”
他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
“不敢露面,不敢找任何人。”
“因為我心里頭門兒清,只要我活著冒了頭,鄭家的人一定會來滅口。當年他們能把一整支地質隊活埋,再多埋一個我,跟捏死只螞蟻沒兩樣。”
他死死盯著楊林松,眼白泛著黃。
“但我聽說了。”
他的嗓子嘎了一下。
“楊衛國的兒子活著,還找到了那個洞。”
陳遠山抹了一把眼淚鼻涕,聲音突然穩了。
不是不怕了,是豁出去了。
“我知道,這是我這輩子,唯一的機會。”
楊林松沉默了幾秒。
風在耳邊嗚嗚地嚎。
他把那本日志收進懷里。
日記本、遺書、日志。
三樣東西緊緊疊在一起,貼著心口窩子。
沉甸甸的,硌得胸骨發疼。
三十年的冤,八年的鬼,一個兒子的命。
全壓在這兒了。
楊林松伸出手,一把攥住陳遠山的手腕,把他從雪地里拽了起來。
力道很重。
重到陳遠山的腳后跟離了地,整個人被提起來半寸。
“從今往后,你跟我走。”
楊林松聲音不高,卻字字帶勁。
“這八年欠你的命,咱們一筆一筆,討回來。”
------
三人連夜趕回紅星大隊。
天蒙蒙亮的時候,陳遠山坐在大隊部辦公室的火爐邊,捧著一碗熱姜湯。
碗里的熱氣往上冒,模糊了他的臉。
但誰都看得見,他那十根手指還在抖。
爐子燒得噼啪響。
屋里的人圍了一圈。
王大炮拄著條凳,死盯著陳遠山那張臉,腮幫子上的肉一蹦一蹦的。
周鐵山靠在墻邊,兩條胳膊抱在胸前,指縫里夾著香煙,燒到了指根才燙得一激靈,趕忙甩掉。
沈雨溪站在門邊,眼眶紅紅的,嘴唇抿得緊緊的,一聲沒吭。
老劉頭和阿三守在門外頭,一個盯左邊,一個望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