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遠山把最后一口姜湯倒進嘴里。
碗擱在膝蓋上。
手還是抖。
他慢慢抬起頭,一張臉一張臉地看過去。
年輕的,年老的,帶傷的,紅眼的。
每張臉上都寫著同一樣東西。
“八年了?!?
他嗓子啞得快出不了聲了。
但這句話,他說得很清楚。
“我終于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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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爐火已經續了三回。
陳遠山靠在爐子邊,腦袋一點一點往下栽,最后整個人歪在條凳上,不動了。
呼嚕聲起來了。
不大,但很沉。
憋了八年,這會兒終于敢松開嗓子眼往外放了。
王大炮搬了條破軍毯過來,動作難得這么輕。
毯子搭在陳遠山身上。他蹲下來看著那張臉。這嘴唇,這皺紋,五十出頭的人,活活熬成了七十歲的相。
“八年了。”王大炮壓低嗓門,“這老哥怕是沒睡過一個囫圇覺?!?
沒人接話。
屋里除了呼嚕聲,只有爐子里的噼啪響,偶爾蹦出一顆火星子,落在地上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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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林松推開門,走到后院。
風小了,日頭出來了,雪原白晃晃依舊。
他從兜里摸出根煙,劃了根火柴點上。
周鐵山跟了出來,湊著他的火頭借了個火。
兩根煙頭在冷風里明明滅滅,誰都沒急著開口。
“接下來咋整?”
周鐵山吐出一口白氣,先開了腔。
“人帶回來了,總不能一直窩在大隊部。人多嘴雜的,捂不了幾天?!?
“先讓他養幾天,吃上口熱乎飯,緩過勁兒來?!?
楊林松彈了彈煙灰,嗓音沉下去半截。
“然后問清楚,當年除了鄭鴻運簽批那道電報,底下還有誰經手過。簽字的是腦袋,動手的才是刀。要殺人,得先把刀找出來。”
周鐵山點頭。
兩人各抽各的,沒再多說。
沈雨溪從前院繞過來,端著個搪瓷盆。
“粥,小米的?!彼雅柽f過來,“知青點借的糧,先對付一頓。”
楊林松接過盆。
手碰到她的指尖,很涼。
“信寄出去了,等回信吧?!?
沈雨溪點了下頭,往后退了半步,把手攏進袖子里。
楊林松端著盆往屋里走,走了兩步,頭也沒回。
“回去換副厚手套再出門,凍掉手指頭,以后誰給我畫圖?”
沈雨溪嘴角彎了一下,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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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
老劉頭從村口方向快步走進大隊部,跺了跺腳上的雪泥,推門進屋。
“楊爺,衛生院那邊傳話過來了?!?
他壓著嗓門,“咱們送去的那個活口,燒退了,人醒了。就是還虛得很,下不了地。”
周鐵山靠在窗邊,把煙頭按滅在鐵皮盒里。
“醒了就好。過兩天我去審,把他嘴里最后那點貨全給掏干凈?!?
楊林松沒接話,只是點了下頭。
目光始終掛在爐邊,那個睡著的人身上。
陳遠山翻了個身,軍毯從肩頭滑下來,露出半截皮包骨的胳膊。
楊林松起身,彎腰把毯子拽上去,順手掖了掖邊角。
動作不重,還有些笨拙。
老劉頭和阿三對視了一眼。誰都沒吭聲,但心里頭同時冒出了同一個念頭:
這小子心里,已經把陳遠山當自己人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