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林松心頭一震。
“陳遠山?”他死盯著王建軍,“咋才能找到他?”
王建軍搖頭:“只有走正規渠道,找省地質局調檔案卷宗。”
周鐵山臉沉下來:“走正規渠道,等于給鄭家遞帖子,告訴他們有人翻舊賬了?!?
屋里沒人吭聲。
楊林松先開了口,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那就走不正規的?!?
說完,他把外頭扣子系嚴實,兩人朝外走去。
出了收購站,已過正午。
阿三窩在駕駛座里搓手哈氣,看見對面人出來,趕緊擰鑰匙打火。
引擎咳嗽了兩聲,吉普車吐出一股黑煙,顛顛地迎了上去。
周鐵山拍了拍楊林松的肩:“回去再說?!?
楊林松“嗯”了一聲,手剛搭上車門把手,腳步釘住了。
他的視線鎖在對面巷口。
一個穿灰棉襖的身影一閃,拐進巷子就不見了。
那人走得不快不慢。
微微含著胸,背有點駝。
腳掌落地,每一腳都穩穩當當,不是莊稼漢那種拖沓步子,也不是城里干部的碎步子。
楊林松沒追。
他把那個方向、那個步態、那個含胸的角度,全都記進了腦子里。
然后拉開車門,上了車。
“先去趟郵局。”
吉普車拐了個彎,停在縣郵局門口。
大年初一,郵局關著門,兩扇木板攔得嚴嚴實實。但綠漆郵筒杵在墻根底下,筒蓋上積了一層薄雪。
楊林松從懷里掏出沈雨溪的信封。
“沈建國”三個字端端正正寫在上面,筆跡娟秀。
沈雨溪她爹。搞了一輩子軍工的技術員,在東北帶過地質援建隊。
也許,這就是撬開這盤死棋的另一把鑰匙。
信塞進郵筒,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楊林松轉身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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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車出了縣城,一路往紅星大隊開。
午后的日頭把雪原照得晃眼。
周鐵山瞇眼望著窗外,悶了半天,開口道:
“林松,你說昨晚給你塞紙條的人,會不會就是陳遠山本人?”
“如果是他,干嘛躲著不見我?”楊林松反問,頓了一下,“如果不是他,那又是誰,想讓我知道陳遠山還活著,卻攔著我別來縣城?”
周鐵山沒接話。
車廂里只剩下引擎聲。
楊林松靠在后座,閉上眼。
腦子里的線頭一根一根往外扯,他挨個兒理。
1945年,情報被壓?!靶锗嵉慕浭帧!?
1967年,絕筆信。“若我出事,不要查,不要問?!?
地質隊進山。陳遠山。塌方?;盥?。人間蒸發。
昨晚的紙條。關東旱煙,摻著雪花膏。
今天巷口,灰襖身影。含胸,駝背,腳步又穩又輕。
這盤捂了三十年的死局,終于有人憋不住了。
誰先冒頭,誰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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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車到紅星大隊的時候,天已經擦黑。
老劉頭從曬谷場迎上來,腳步急,聲音壓得很低:
“村里太平,沈知青那邊我盯了一整天,人沒出過院門,連窗戶都沒開幾回?!?
楊林松點了下頭,目光往知青點方向掃了一眼。
窗戶紙后頭透出昏黃的燈光。
他沒過去。
信已經寄出去了。剩下的,就是等。
他沒有回土坯房,轉身大步往村外走。
老劉頭一愣:“天都黑透了,您上哪兒去?”
“黑瞎子嶺?!?
周鐵山從車上跳下來,追了幾步:“天黑進山,太冒險了!”
楊林松腳步不停,頭也沒回。
“紙條上說姓陳的還活著,又說別去縣城。那這人只可能窩在兩個地方,要么在老林子里貓著,要么就藏在村子里?!?
他的聲音被風扯得斷斷續續。
“我去洞口蹲一宿,也許能等到人。”
周鐵山咬了咬后槽牙,一跺腳:“我跟你去!”
阿三也在后頭嚷嚷著要跟。
楊林松回頭掃了他一眼:“你腿還拐著呢,留下。老劉頭,看好村子?!?
兩個人鉆進夜色里。
三步開外,就叫黑暗吞了個干凈。
老劉頭站在村口,望著那片黑咕隆咚的大山,嘴里罵了句:
“這小子,真他娘是個瘋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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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瞎子嶺深處。
積雪上浮著一層月光。風順著山脊往下灌,嗚嗚的。
楊林松帶著周鐵山摸到熊神洞附近,找了個背風的石壁,蹲了下來。
風往脖領子里鉆,氣溫還在一個勁地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