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鐵山縮著脖子,兩只腳在雪里來回搓,腳趾頭凍得快沒了知覺,他壓著嗓門問:
“真要等一宿?”
楊林松盯著洞口,面無表情:
“等到天亮。有人來過,雪地上就會留腳印。沒人來,就當凍了一宿的活。”
時間過得很慢。
月亮爬到頭頂,又慢慢西沉。
周鐵山的十個腳趾頭已經完全木了,心里盤算著:這一宿怕是白蹲了。
這時,楊林松的手突然按住了他的小臂。
勁兒不大,但冷不丁這么一下,讓周鐵山渾身汗毛豎了起來。
他順著楊林松的目光看過去。
遠處。
林子邊緣。
黑暗里,鉆出來一個影子。
那人走走停停。
每走幾步就回一次頭。
渾身上下就兩個字:警惕。
月光打在那人身上,步態清清楚楚。
含胸、駝背。
腳掌落地,沉穩無聲。
白天,縣城,巷口。
一模一樣的步子。
楊林松的右手伸向后腰,握住了三棱刺的刀柄。
他在等。
等那人再近一點,再近一步。
黑影摸到洞口,彎下腰,從懷里掏出一只手電筒,往洞里照了照。
光柱在洞壁上晃了兩圈。
滅了。
那人又從懷里掏出什么東西,塞進了洞口的石縫里。
做完這些,直起身子,轉身就走。
就是現在。
楊林松一個箭步竄出,雪面沒有聲響。
十幾米的距離,他兩個大跨步就到了。
黑影聽到背后有風聲豁開,猛地扭頭。
腿剛邁出去,后脖領子已經被一只大手死死扣住了。
三棱刺的刃口貼上頸側,緊挨著皮肉。
手電摔在雪地里。
那人全身繃緊,嗓子里擠出一句:
“別……別動手……我是來送信的!”
楊林松沒收刀。
他另一只手扒開那人的領口,鼻尖湊了過去。
一股味道鉆進鼻腔。
關東旱煙味,濃得嗆人。
底下壓著極淡的雪花膏味。
跟昨晚紙條上的,分毫不差。
楊林松手上的勁松了半分。
那人兩腿一軟,一屁股癱坐在雪地里,撐著膝蓋大口喘氣。
月光落在那張臉上。
滿臉的褶子,顴骨高凸,嘴唇干裂帶著血絲。
一雙眼睛里全是恐懼。
但恐懼底下,還藏著一種東西。
那種東西,楊林松見過。
在戰場上,被圍了七天七夜、彈盡糧絕的老兵聽見援軍號角的時候,眼睛里就是這種東西。
是解脫。
周鐵山趕過來,手電光掃在那張臉上。
他盯著看了三四秒,倒吸了一口冷氣。
吸得太猛,冷風嗆進氣管,差點咳出來。
“你……你是陳遠山?!”
那人慢慢抬起頭,嘴角扯了一下。
“八年了。”
他的聲音干澀。
“終于有人……還記得這個名字。”
楊林松把三棱刺插回后腰的鞘里,蹲下身子,跟他平視。
兩雙眼睛對上,一雙冷,一雙抖。
“紙條是你放的?”
陳遠山點了下頭。
“為什么讓我別去縣城?”
陳遠山沒馬上答。
他嘆了口氣,憋了八年的霉味全在那一口氣里。
他哆哆嗦嗦地抬手,指向洞口的石縫。
楊林松站起身,兩步走到洞口,手伸進石縫里,摸了摸。
掏出來一個東西。
是一個破舊的牛皮本子。
封面磨得快看不出顏色了,邊角卷起了毛邊。
“看完這個,你就全明白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