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里沒有渾濁,只有一種不符合年齡的機警。
當她拖到長椅旁時,楊林松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面……吃大寬面……加肉……”
老婦人的動作頓了一下,沒轉頭看楊林松,而是加快了拖地的速度,想盡快離開。
楊林松看清了她的臉。
這張臉,他認識。
雖沒什么交情,但見過幾次。
陳秀蓮。
趙家村的人,就住在劉寡婦家隔壁,兩家平時關系挺好。
原來是她。
楊林松閉上眼。
趙家村,劉寡婦,陳秀蓮。
這張網能織起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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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霧氣濃。
衛生院走廊里,穿堂風陣陣。
王大炮起得很早,兩只眼泡還腫著。
今天公社武裝部要來提人,這是天大的政治任務,容不得半點馬虎。
他把自己裹在那件舊軍大衣里,大步走到二樓走廊最里頭。
推開病房門,王大炮突然腳步一頓,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
窗戶上原本釘得死死的幾塊木板,竟然少了三塊!
“媽了個巴子的!”
王大炮腦子里的弦崩斷了。
他揪住門口兩個正在打哈欠的值夜民兵,兩只大手卡住他們的領口。
“這就是你們站的崗?!”
王大炮唾沫星子噴了兩人一臉,脖子上青筋直跳。
“木板呢?讓人把木板拆了都不知道?你們是死人啊還是聾子?要是特務半夜摸進去把人宰了,老子先斃了你們!”
兩個民兵嚇得要死,臉白得跟窗外的雪地一樣,腿肚子直轉筋。
“連……連長!俺們沒睡啊!真沒睡!”
其中一個哆嗦著辯解道,“俺們一直盯著走廊,連個鬼影都沒見著啊!”
“沒見著?那木板是自己長腿跑了?”
王大炮氣得把人往墻上一摜。
“還是那洋鬼子自己爬起來拆了,當柴火燒了?”
走廊里的動靜驚動了整個衛生院。
幾個剛上班的小護士捂著嘴站在遠處,眼睛瞪得溜圓,大氣都不敢出。
李院長更是披著大衣,跑得鞋都快掉了,一看到那漏風的窗戶,冷汗順著腦門往下淌。
這是重大事故!看守不力,讓重要證人處于險境,這要是追究下來,那就是通敵的嫌疑,是要掉腦袋的!
走廊里靜得可怕。
誰都知道,這事兒大了,弄不好要捅破天。
就在這時。
“嘿!嘿嘿嘿!”
一陣傻笑響了起來,硬是撕開了這份壓抑。
楊林松不知從哪個旮旯里鉆了出來。
他手里還抓著半個白面饅頭,估摸著是衛生院食堂分早飯時施舍他的。
另一只手指著那兩個發抖的民兵,笑得前仰后合。
“叔!叔!他們真笨!他們沒看見,我看見了!”
王大炮正在氣頭上,一聽這話,猛地轉過頭,盯著楊林松:“你看見啥了?別胡咧咧!”
“我看見有人爬梯子!在那兒!就在那兒!”
楊林松把手里的饅頭往咯吱窩里一夾,笨拙地比畫著,一只臟手指向不遠處的一個人。
那人正提著水桶,低著頭,準備溜過轉角。
清潔工陳秀蓮。
“就是那個老婆婆!昨晚半夜,我看她扶著個梯子,上面還有個穿大靴子的人在拆板子!我打了個大噴嚏,阿嚏一下,把那個大靴子嚇跑啦!”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