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對陳默來說,簡直就是地獄。
他在密林里穿行,身上被荊棘劃得全是口子,臉上被蚊蟲咬得腫了一圈。
但他一聲不吭,死死地跟在巴叔身后。
終于,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他們來到了一片隱秘的山谷。
幾棵巨大的漆樹矗立在黑暗中,樹干粗得需要三人合抱,樹皮斑駁,像龍鱗一樣。
“這就是‘大木漆’。”巴叔壓低了聲音,仿佛怕驚醒了什么,“記住,割漆要快,要輕。”
“漆怕光,怕風,更怕鐵器。一見光,它的魂就散了;一見鐵,它的色就變了。”
陳默屏住呼吸,看著巴叔熟練地用蚌殼做的刀具,在樹皮上劃開一道口子。
乳白色的液體像是有生命一樣,緩緩地滲了出來。
在那一瞬間,陳默仿佛看到了無數個高分子鏈條在歡快地跳動,它們活躍、暴躁,充滿了野性的力量。
這就是他要的東西!
他迅速拿出帶來的試管和特殊的穩定劑,在漆液流出的瞬間,就進行了取樣和封存。
巴叔在一旁看著陳默那一系列行云流水般的動作,雖然看不懂他在干什么,但也知道這后生是在干大事。
“巴叔,”陳默一邊操作一邊低聲問,“這漆剛流出來的時候,您是怎么判斷它好壞的?”
“看色兒。”巴叔指了指那乳白色的液體,“剛出來是白的,見風就變紅,那是‘老虎斑’;再過一會兒變黑,那是‘黑金’。變得越快,漆越烈,性子越野。”
“變得越快,活性越強……”陳默喃喃自語,腦子里那個一直在盤旋的化學公式,突然之間,像是被什么東西擊中了一樣,咔嚓一聲,合上了。
“殺青!”陳默猛地抬起頭,眼睛里爆發出狂喜的光芒,“就像炒茶一樣,必須在它活性最強的那一瞬間,用化學手段把它‘殺’死,把它的分子結構鎖住!”
“不能讓它自然氧化,要讓它……聽我的話氧化!”
這一刻,在這個蠻荒的深山老林里,最原始的農耕智慧和最前沿的高分子化學,奇跡般地握了手。
……
回到京城,陳默連家都沒回,直接一頭扎進了煉油廠的地下實驗室。
他帶回來的,不僅是那幾罐珍貴的大木漆”,還有他在山里領悟到的那個核心思路——“鎖”。
怎么鎖?
這就得用到曲令頤給他準備的那個秘密武器——催化裂化廢渣。
那里面含有大量的環狀烴類化合物,那是石油工業的垃圾,但在陳默眼里,那就是最完美的鐐銬。
實驗開始了。
這是一場不僅考驗智慧,更考驗命的實驗。
生漆里的漆酚是劇毒的致敏源,普通人沾上一點,皮膚就會紅腫潰爛,奇癢難忍。
而陳默為了觀察漆液在不同催化劑下的微觀反應,為了測試改性后的樹脂對紫外光的敏感度,他幾乎是在沒有任何有效防護的情況下工作。
因為這個年代的橡膠手套太厚,影響手感;防毒面具太悶,影響觀察。
他把手套扔了,把面具摘了。
“陳默!你瘋了!”
張干事來送物資的時候,看到這一幕,嚇得魂飛魄散。
此時的陳默,已經完全變了個人。
他的臉腫得像個發面的饅頭,眼睛被擠成了一條縫,原本清秀的五官完全變形了。
脖子上、手腕上,露在外面的皮膚全是紅斑和水泡,有的地方已經被抓破了,流著黃水。
那種癢,不是皮膚表面的癢,是鉆進骨頭縫里的癢,像是有千萬只螞蟻在血管里爬。
但他似乎感覺不到。
他的一只手腫得像熊掌,卻依然穩穩地拿著滴管,往燒杯里滴加著那種黑乎乎的煉油廢液。
“別過來。”陳默的聲音含混不清,因為嘴唇也腫了,“這里面全是苯蒸汽和漆酚氣溶膠,你受不了。”
“你……你這樣會死人的!”張干事捂著鼻子,聲音都在發抖,“曲總工呢?她怎么不管管你?”
“是我不讓她管的。”陳默頭也不回,“這個反應太快了,我必須每一秒都盯著,一旦錯過那個臨界點,這鍋料就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