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
地下實驗室的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子怪味。
不是那種單純的化學試劑的刺鼻味道,而是一種混合了泥土腥氣、植物腐爛后的甜膩,以及石油裂解后那種沖腦門的焦糊味。
陳默盯著面前的燒杯,眼珠子幾乎要瞪出來。
燒杯里的液體渾濁、黏稠,掛在玻璃壁上,像是一灘沒化開的濃痰。
“這就是物資局調撥來的‘特級生漆’?”
陳默的聲音很輕,聽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火山爆發前的死寂。
旁邊站著的是物資局的一位干事,姓張,戴著副黑框眼鏡,斯斯文文的。
聽到陳默這話,張干事臉上有點掛不住,推了推眼鏡,語氣里帶著幾分不耐煩和委屈。
“陳默同志,這話可不能亂說。這批漆是從漢口最好的漆行調來的,那是做國禮漆器專用的料子!”
“為了給你們弄這個,我們局長可是拍了桌子的。你怎么能說是……”
“那是用來刷椅子的,不是用來做芯片的。”陳默打斷了他,甚至沒抬頭看他一眼。
他只是拿起一根玻璃棒,在那團黏稠的液體里攪了攪,然后猛地提起來。
液體拉出一條長絲,但在半空中突然斷裂,縮成一團。
“看到了嗎?”陳默指著那個斷點,“分子量分布太寬,低分子的聚合物太多,根本掛不住。而且雜質……太多了。”
“這種東西涂在硅片上,光一照,該反應的地方不反應,不該反應的地方亂反應。”
“顯影出來了會像是鬼畫符一樣。”
張干事被噎得夠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在物資局也是個小筆桿子,平時誰對他不是客客氣氣的?
今天跑到這個鳥不拉屎的地下室,被個像鬼一樣的技術員數落,心里那股火怎么也壓不住。
“陳默同志,搞科研要講究條件,但也不能太挑剔。現在國家困難,封鎖這么嚴,能弄到這個級別的生漆已經不容易了。”
“你說這不行那不行,難道還要我們去天上給你摘星星?”
張干事把公文包往咯吱窩一夾,語氣硬邦邦的。
“再說了,用生漆做光刻膠,很多專家都說了,這是亂彈琴。”
“”也就是曲總工護著你們,要是換了別的地方……”
“換了別的地方,我們早就造出原子彈了。”一個清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曲令頤走了進來,手里拿著一份剛剛送來的檢測報告。
她穿著一身灰色工裝,頭發簡單地挽在腦后,臉上沒什么表情,但那種不怒自威的氣場,讓原本還想再發幾句牢騷的張干事瞬間閉了嘴。
曲令頤走到實驗臺前,看都沒看張干事一眼,直接問陳默:“怎么解決?”
她不問“為什么不行”,只問“怎么解決”。
陳默轉過頭,那雙深陷的眼窩里,閃爍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光芒。
“漆不行。”陳默指著燒杯,“這漆雖然也是生漆,但它是平原漆,長得太快,水汽大,酚質稀。”
“而且經過了二道販子的手,為了增重,里面摻了桐油。”
“我要‘大木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