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正陽咬著后槽牙,從牙縫里擠出一句:“高總工,歡迎。”
“叫什么高總工,見外了不是?還是叫師兄。”
高建國笑瞇瞇地說著,眼神卻銳利地掃過站在一旁的曲令頤。
“這位就是曲總工吧?久仰大名。”
“這回部里下了死命令,讓我們務必配合你們。”
“我也只好把廠里那一堆要緊的軍工任務先放一放,帶著最好的技術力量來了。”
這話里話外,都在點明一個意思:我是來救場的,你們欠我天大的人情。
會議室里,氣氛壓抑得像暴風雨前的寧靜。
當陸正陽把“一微米精度滾珠絲杠”的圖紙鋪在桌面上時,高建國連看都沒細看。
他只是用手指輕輕彈了彈圖紙,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正陽啊,你這毛病還是沒改。”
高建國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條斯理地說道。
“好高騖遠,脫離實際。”
“怎么就脫離實際了?”陸正陽的火氣騰地一下就上來了,“光刻機的精度要求就在這兒擺著!”
“沒有一微米的傳動精度,這機器造出來就是廢鐵!”
“你告訴我,怎么造?”
高建國放下茶杯,臉色一板,拿出了總工程師的威嚴。
“咱們國家的工業底子你不是不知道。”
“我就算把奉天廠那臺蘇國進口的坐標鏜床搬來,極限精度也就五微米。”
“你要一微米?你是想讓我去天上給你摘星星,還是想讓我用嘴給你吹出來?”
“技術不是靠一拍腦門就能行的!”
高建國指著陸正陽,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當初你在廠里就是這樣,總搞些不切實際的設計,現在到了這兒,還是這套空中樓閣。”
“你這不是搞科研,你這是在浪費國家的資源!”
陸正陽氣得渾身發抖,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
他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又卡住了。
因為高建國說的是事實。
在現有的工業體系下,一微米,確實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奉天廠來的技術員們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嘴角卻掛著似有似無的笑意,都在看笑話。
吳廠長在一旁急得直搓手,想打圓場又插不上嘴。
就在這時,一直沒說話的曲令頤輕輕敲了敲桌子。
“高總工說得對,機器確實做不到。”
曲令頤的聲音平靜如水,聽不出絲毫的慌亂。
高建國得意地挑了挑眉:“曲總工是個明白人。”
“既然做不到,那就改設計嘛。”
“把精度指標降一降,降到十微米,這活兒我們奉天廠立馬就能干。”
“指標不能降。”
曲令頤搖了搖頭,目光堅定地看著高建國。
“機器做不到,不代表我們就做不到。”
高建國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
“曲總工,您這話我就聽不懂了。”
“除了機器,難不成還能用手摳出來?”
“對,就是用手。”
曲令頤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后落在角落里坐著的粗壯漢子身上。
“機器是死的,人是活的。”
“既然機器的精度有極限,那我們就用人的雙手,去補足這最后的幾微米。”
“我提議,成立‘人肉母機’攻關組。”
曲令頤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由劉大錘師傅負責手工研磨,由方為民教授負責光學檢測。”
“用光學的尺子去量,用大師傅的手去磨。”
“我就不信,這天下還有咱們華夏工人干不出來的活!”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