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鬧!簡直是胡鬧!”
高建國把筆記本往桌上一摔,也不裝什么儒雅師兄了,直接站了起來。
“曲總工,我敬重你是個人才,但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現代工業講究的是標準化、機械化,你這是在開歷史的倒車!”
“用手磨?你以為是在磨菜刀呢?”
“那是一微米!人的呼吸重一點都會產生誤差,靠手感?”
“這簡直是拿科學當兒戲!”
他轉頭看向陸正陽,滿臉的恨鐵不成鋼:“正陽,你也跟著胡鬧?”
“用這種土法子,傳出去不怕讓人笑掉大牙?”
陸正陽看著曲令頤那雙沉靜的眼睛,心里的那團火突然就被點燃了。
他太了解曲令頤了,這個女人從不說空話。
“笑話不笑話,試了才知道!”
陸正陽猛地站起來,站在了曲令頤身邊。
“師兄,機器是人造的,精度也是人定的。”
“我就信這一回‘土法子’!”
高建國冷笑一聲,重新坐回椅子上,雙手抱胸,擺出一副看好戲的架勢。
“行,既然你們不見黃河心不死,那我就在這兒看著。”
“我倒要看看,你們怎么用手搓出個工業奇跡來!”
……
731基地的恒溫車間里,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開始了。
這里沒有轟鳴的機器聲,只有令人窒息的安靜,和偶爾傳來的“沙沙”聲。
那是劉大錘手里的研磨棒在絲杠滾道上摩擦的聲音。
劉大錘盤腿坐在一張特制的工作臺前,像個入定的老僧。
他手里拿著的不是普通的研磨工具,而是曲令頤特意讓人找來的硬度極高的特種鑄鐵研磨套。
在他旁邊,方為民架著那臺剛改裝好的高精度干涉儀,眼睛死死地盯著目鏡,連大氣都不敢喘。
“大錘,這兒,高了0.5微米。”
方為民的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哼。
劉大錘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后屏住呼吸。
他的手,這雙布滿老繭,粗糙無比的大手,此刻卻展現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靈巧與穩定。
他手腕輕輕一抖,研磨棒在那個微小的凸上輕輕滑過。
一下,兩下。
“停!”
劉大錘自己喊了停。
他憑的是感覺,那是幾十年上百萬次重復動作喂出來的肌肉記憶,是對金屬阻力微毫變化的敏銳捕捉。
方為民立刻湊上去檢測。
幾秒鐘后,方為民猛地抬起頭,滿臉的不可思議。
“平了!誤差小于0.1微米!”
但這只是全長一米多的絲杠上的一個小點。
這樣的點,成千上萬。
這是一場對體力和意志的極限考驗。
劉大錘不能開風扇,不能擦汗,甚至不能大口喘氣,因為體溫的微小變化都會導致金屬熱脹冷縮,影響精度。
汗水順著他的額頭流進眼睛里,殺得生疼,他連眨都不敢眨一下。
后背的衣服早就濕透了,貼在身上像層厚厚的漿糊。
高建國一開始是抱著看笑話的心態來的。
他每天都會背著手踱步到車間門口,隔著玻璃往里瞅兩眼。
嘴里還時不時跟手下人嘀咕:“看看,還在那磨洋工呢,這都三天了,才推進了幾公分?”
“照這速度,磨到猴年馬月去。”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高建國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少,眉頭越鎖越緊。
一個星期過去了。
半個月過去了。
那根原本粗糙的毛坯絲杠在劉大錘的手下一點一點綻放出了驚人的光澤。
那種光澤不是拋光出來的賊亮,而是一種深沉、內斂、如同鏡面般平整的冷光。
這天下午,檢測室里傳來一聲壓抑不住的驚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