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九的石英玻璃煉成了,方為民眼里的光亮得跟這塊玻璃一樣通透。
可光有“眼睛”不行。
還得有能安放這只眼睛的眼眶,得有能帶動這只眼睛毫厘不差轉動的脖子。
這根難啃的骨頭,崩到了陸正陽的牙。
731基地的設計室里,圖紙堆得像小山一樣高。
陸正陽頭發亂得像個雞窩,眼睛里全是紅血絲。
他手里死死攥著一只鉛筆,筆尖都在圖紙上戳斷了好幾回。
“不行……還是不行。”
陸正陽把手里那張畫滿了數據的草圖揉成一團,狠狠地砸向墻角。
那里已經堆滿了無數個紙團,每一個都是他一次失敗的嘗試。
“我要的是微米級的精度!一微米!不是十微米,不是五微米!”
他嗓音嘶啞,像是在跟空氣里的幽靈吵架。
“現在的絲杠導軌,哪怕是選配出來最好的,誤差也在八微米以上?!?
“這怎么搞?”
“這一動起來,誤差一放大,光刻出來的線條就是歪的,是扭的!”
一微米是什么概念?
一根頭發絲的六十分之一。
在這個年代,國內機床加工精度的天花板,就在十微米這道坎上死死卡著。
要想突破到一微米,這不僅是技術的跨越,簡直是工業維度的飛升。
曲令頤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狂躁的陸正陽。
她知道陸正陽沒瘋。
他是太清醒了。
清醒地看到了橫亙在理想與現實之間的那道鴻溝。
“國內做不到嗎?”
曲令頤走進去,彎腰撿起一個紙團展開看了看。
“做不到。”
陸正陽頹然地坐在椅子上,雙手抱著頭。
“我們的母機精度就不夠。”
“用精度十微米的機床,怎么可能加工出一微米的零件?”
“除非……”
陸正陽抬起頭,眼神里閃過一絲希冀又很快熄滅。
“除非找奉天第一機床廠。”
“那是咱們國家機床行業的老大哥,他們手里有幾臺從蘇國進口的頂級坐標鏜床,或許……能試試?!?
曲令頤沒有猶豫,當即拍板:“那就請!”
“吳廠長的電話打不通,我就親自去部里跑手續。”
“哪怕是用轎子抬,也要把奉天的專家和設備給請來!”
三天后,奉天第一機床廠的支援團隊到了。
帶隊的不是別人,正是陸正陽的老熟人,高建國。
高建國穿著一身筆挺的深藍色中山裝,上衣口袋里插著兩支鋼筆,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油光锃亮。
他身后跟著幾個年輕的技術員,一個個都拎著皮包,神情嚴肅,透著股大廠出來的傲氣。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陸正陽看到高建國從吉普車上下來的那一刻,臉色瞬間就沉了下去。
原本伸出去準備握手的手,尷尬地僵在半空,最后硬生生地縮回來插進了褲兜里。
高建國倒是笑得一臉燦爛。
笑容里帶著三分熟絡,七分居高臨下的審視。
“哎喲,這不是正陽嗎?”
高建國大步走上前,根本不在意陸正陽的冷臉,自顧自地伸手拍了拍陸正陽的肩膀。
那力道不輕不重,卻像是在拍一個不懂事的晚輩。
“咱們師兄弟有些日子沒見了?!?
“聽說你在這個……什么731基地?搞得風生水起???”
高建國環顧了一圈周圍簡陋的廠房,鼻子里輕輕哼出一聲,帶著點若有若無的嘲諷。
“環境是艱苦了點,不過嘛,年輕人吃點苦也是應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