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令頤正小心翼翼地把最后一燒杯水解出來的白色沉淀物倒進烘干盤里。
那東西白得像雪,軟得像面粉。
這就是二氧化鍺。
“只要咱們把東西拿出來,所有的閑話,自然就變成了屁話。”
……
如果說從煤灰里提煉出二氧化鍺是體力活,那接下來的步驟,就是要在刀尖上跳舞。
鍺粉有了,但這還不行。
半導體需要的,是單晶鍺。
那是純度要達到9%的完美晶體。
這需要一種特殊的設備——區(qū)域熔煉爐。
原理是利用雜質(zhì)在熔融狀態(tài)下和固體狀態(tài)下溶解度的不同,通過加熱線圈,讓一段熔融區(qū)從頭走到尾,像趕鴨子一樣,把雜質(zhì)趕到金屬棒的一頭,剩下的就是純凈的鍺。
這設備,國內(nèi)沒有。
國外封鎖得死死的,連張圖紙都見不著。
“咱們沒有爐子。”龔工看著手里那袋辛苦提煉出來的白色粉末,愁得把頭發(fā)都要薅禿了,“這要是用普通的火去燒,溫度一不均勻,晶格就亂了,燒出來的就是一坨廢鐵。”
“誰說沒有爐子?”
曲令頤指了指車間角落里那堆從煉油廠大修時拆下來的備件。
“咱們煉油廠為了處理高壓管道的焊縫,不是有一套高頻感應加熱機嗎?把那個線圈拆下來!”
“還要那個控制進料速度的伺服電機,從那臺報廢的蘇國機床上拆!”
“再找根耐高溫的石英管,把咱們的鍺粉裝進去。”
這一套設備搭起來的時候,真的有點嚇人。
粗大的銅管繞成了螺旋狀的感應線圈,通上電后發(fā)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
石英管橫穿其中,被一個簡易的傳動裝置推著,慢吞吞地往前挪。
沒有任何自動化的溫度探頭。
全靠眼。
曲令頤就坐在那個刺眼的線圈前,戴著墨鏡,手里握著調(diào)節(jié)電流的旋鈕。
她必須死死盯著那個紅熱的熔融區(qū)。
那里面,銀亮色的鍺液正在流動。
只要那液體稍微有一點發(fā)暗,說明溫度低了,得加電;要是液體開始沸騰冒泡,那就是溫度高了,得減流。
這不僅是考驗技術(shù),更是考驗人的意志力。
這跟在煉油廠看儀表盤不一樣。
那次可以靠計算,這次全靠直覺和反應。
這一坐,就是四十個小時。
龔工想替她,曲令頤不讓。
“火候是有手感的。換了人,節(jié)奏一斷,這根棒子就廢了。”
她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嘴唇干裂起皮,滲出了血絲。
在她的視野里,除了那團刺眼的紅光和那段緩慢移動的銀色液體,整個世界仿佛都消失了。
極度的疲憊感像潮水一樣一波波襲來,腦子嗡嗡作響,眼前甚至出現(xiàn)了重影。
但她的手,那只握著旋鈕的手,依然穩(wěn)得像塊石頭。
每當困意襲來,她就狠狠地咬一下自己的舌尖,用那股鉆心的疼讓自己清醒。
這是在跟老天爺搶造化啊。
是在這粗糙簡陋的凡間,硬生生要煉出那只屬于天上才有的純凈之物。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