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號車間被清空了,變成了一個充滿了煤煙味和酸臭味的“垃圾場”。
如果這時候有個外人進來,哪怕是那些對煉油廠再熟悉不過的老工人,估計也得把大牙笑掉。
堂堂京城煉油廠的技術核心區,在這搞什么?
掏鍋爐灰。
而且是曲令頤親自帶隊。
她沒穿那個讓她在交易會上大殺四方的工裝,而是換上了一身最厚的勞動布連體服,頭上戴著防塵帽,臉上蒙著個大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
手里拿著把鐵鍬,正跟幾個年輕技術員一起,在那堆從煉油廠熱電站運來的廢棄煙道灰里翻騰。
這灰是真臟。
那是燒煤剩下的最細的粉塵,黑得油亮,輕得一踩就飛。
哪怕戴著口罩,鼻孔里全是黑的,唾沫吐出來都帶著煤渣子味。
“曲總工,這……這也太埋汰了。”
說話的是技術科新來的大學生小周,細皮嫩肉的,雖然干勁足,但這心理落差實在有點大。
他原本以為搞“半導體”,那是穿著白大褂,在無塵室里拿著鑷子的高端活。
誰能想到是跟掏大糞似的在這鏟煤灰?
“埋汰?”
曲令頤直起腰,把鐵鍬往灰堆里一插,聲音悶在口罩里,聽著有些發沉,“小周,你知道這灰里有啥嗎?”
小周搖搖頭,想去擦汗,結果把臉抹成了個大花貓。
“咱們這用的煤,是松江那邊伴生的褐煤。那邊的地質特殊,這煤燒完了,剩下的這堆黑灰在洋人眼里是廢渣,得花錢找地兒埋。”
曲令頤抓起一把黑灰,那灰順著她的指縫往下流,像是黑色的流沙。
“但在懂行的人眼里,這就是金山。”
“這里面的含鍺量,高達百分之一。這比例看著小,可在稀有金屬里,這就是富礦中的富礦!”
“西方人為了這就這點東西,滿世界找礦,咱們這兒呢?天天燒,天天扔。”
龔工這時候推著個小推車進來了,也是一臉的黑灰,眼鏡片上全是霧氣。
他雖然嘴上總說這事兒跨界太大,但這老頭一旦干起來,比誰都認真。
“別廢話了,趕緊鏟!實驗室那邊的酸池子都配好了,鹽酸、單寧酸,都等著下鍋呢!咱們這就是在跟時間搶金子!”
接下來的幾天,三車間里彌漫著一股刺鼻的怪味。
那是鹽酸揮發出來的酸霧,混著煤灰特有的焦糊味。
曲令頤他們就像是一群瘋狂的煉金術士。
先把那些黑灰倒進巨大的陶瓷缸里,倒上濃鹽酸,里面瞬間咕嘟咕嘟冒起泡來,黃綠色的煙霧升騰,看著就讓人心驚肉跳。
這就是化學置換。
要把藏在煤灰結構里的鍺給“逼”出來,變成四氯化鍺氣體,再冷凝,再水解。
這過程,既危險又枯燥。
一旦溫控不好,或者密封不嚴,那有毒的氣體跑出來,一屋子人都得躺下。
曲令頤幾天幾夜沒回家。
她就在那個充滿酸霧的車間里打地鋪。累了就在帆布折疊床上瞇一會兒,醒了就盯著那些玻璃管道里流淌的液體。
她甚至不敢怎么吃飯,因為滿手都是化學試劑的味道,怎么洗都覺得洗不干凈。
有人路過三車間門口,看著里面那個蓬頭垢面、眼窩深陷的女人,都在背后指指點點。
“聽說了嗎?曲總工魔怔了,放著好好的布不賣,非要在煤灰里找寶貝。”
“說是要找什么鍺,我看是找罪受。那洋玩意兒是咱們能從煤灰里扒拉出來的?”
“唉,可惜了,好好的總工,怕是壓力太大,精神出問題了。”
這些話,龔工聽見了,氣得想出去罵娘,卻被曲令頤攔住了。
“嘴長在人家身上,讓他們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