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
當那最后一截帶著雜質的“臟尾巴”被切掉的時候。
曲令頤關掉了電源。
石英管冷卻下來。
敲碎管壁。
一根手指粗細、散發著幽幽銀色光澤的金屬棒,靜靜地躺在工作臺上。
它不像鋼鐵那樣冷硬,也不像銀子那樣亮得刺眼。
它有一種內斂而深邃的光澤,就像是某種來自未來的造物,在這個滿是油污的車間里,顯得格格不入,卻又神圣無比。
單晶鍺。
成了。
龔工顫巍巍地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最后竟然像個孩子一樣,趴在桌子上嗚嗚地哭了起來。
曲令頤沒哭。
她只是覺得身子一軟,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了,直接順著椅子滑到了地上。
她看著那根棒子,嘴角扯出了一個極其難看的笑容。
“看,這就是……咱們從煤灰里刨出來的‘垃圾’。”
有了鍺,就像是有了面粉。
但要做出那個能控制電流開關的晶體管,還得有一雙巧手。
這時候,之前被請來鉆孔卻鎩羽而歸的陸師傅和那幾個修表匠,又被曲令頤給接了回來。
陸師傅這次來,心里也是犯嘀咕的。
上次鉆孔沒成,雖然人家曲總工沒怪罪,還給足了辛苦費,但對于手藝人來說,這面子上掛不住。
這次一進門,看見桌子上擺著的不是鋼板,而是一排排顯微鏡,還有那種細得跟蜘蛛絲一樣的鎢絲。
“陸師傅,這次不鉆孔了。”
曲令頤已經恢復了精神,雖然看著還是瘦,但眼睛里那是光芒萬丈,“這次咱們干細活。點焊。”
早期的晶體管,用的是點接觸技術。
就是要把兩根極細的金屬絲,在顯微鏡下,以極近的距離壓在那塊小小的鍺晶片上。
這兩根絲,一根叫發射極,一根叫集電極。
它們之間的距離,不能超過幾十微米。
壓得輕了,接觸不良;壓得重了,晶片碎裂。
而且位置還得絕對精確。
這活兒一般的鉗工干不了,手抖一下就是報廢。
但對于修了一輩子游絲、能在米粒上刻字的陸師傅來說,這正好撞到了槍口上。
“這活兒……倒是有意思。”
陸師傅戴上那種特制的放大鏡,手里捏著鑷子,屏氣凝神。
在他的視野里,那兩根細絲就像是兩根巨大的柱子,而那塊晶片就是廣闊的大地。
他要做的,就是讓這兩根柱子,精準地落在指定的位置上。
這不僅僅是手穩,還得心靜。
呼吸都得控制節奏,得在呼氣和吸氣的一瞬間,手腕發力。
“啪。”
第一下,壓上去了。
曲令頤趕緊接通測試電路。
示波器上,一條綠色的線跳動了一下,然后……平了。
“沒通。”曲令頤搖搖頭,“還得再近一點。現在的間距大概有五十微米,太遠了。”
陸師傅沒說話,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再次下針。
這次,他的動作更輕,更柔,就像是蜻蜓點水。
“再試。”
曲令頤盯著示波器。
突然,那條綠線像是被賦予了生命一樣,猛地向上竄起,畫出了一條漂亮的曲線!
那是電流放大的特性曲線!
“通了!有放大倍數了!”
旁邊的小周激動得差點跳起來,“雖然倍數不高,只有十倍,但它是個管子!是個活的管子!”
陸師傅長出了一口氣,摘下放大鏡,揉了揉發酸的眼睛,臉上終于露出了笑容。
那是手藝人找回尊嚴的笑容。
“曲總工,這玩意兒……就像是給跳蚤做心臟手術啊。”陸師傅感嘆道,“不過,只要這路子是對的,咱們這幾把老骨頭,還能給你捏出幾百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