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設計室,曲令頤鋪開一張大白紙,拿起鉛筆就開始畫。
龔工和幾個技術員圍了過來,看著她在紙上畫出一個巨大的橫臥的圓筒。
“我們要造這種染色機。”
曲令頤手里的筆沒停,“高溫高壓經軸染色機。”
“原理和食堂的高壓鍋一樣,把布卷在帶孔的軸上,放進這個密封的罐子里。然后把染液加壓加熱,強行穿透布層,在里面循環。”
龔工看著那個圖,眉頭皺了起來。
“曲總工,這原理是不難。”
“可是這罐子……這得用多厚的鋼板?而且這還得有個蓋子,這蓋子怎么封?那么大的壓力,要是漏氣,高溫蒸汽噴出來能把人燙熟了。”
“還有這里面的循環泵,在一百三十度的水里轉,啥軸承受得了?密封圈怎么辦?橡膠早就化了。”
這都是實話。
這就是西方那個報告里說的“精密制造能力”。
“沒有那種耐高溫的特種橡膠,咱們就用機械密封。”
曲令頤在圖紙的蓋子邊緣畫了一個復雜的結構,“利用壓力本身來密封。壓力越大,這個金屬環扣得越緊。就像……就像咱們以前用的那種老式暖水瓶塞子,往下壓得越緊,口封得越嚴。”
“至于軸承,那是硬骨頭。咱們可以把電機放在外面,用磁力傳動,或者……加長軸,用水冷套給軸承降溫。”
“只要思想不滑坡,辦法總比困難多。”
接下來的一個月,機械廠那邊又忙瘋了。
因為沒有現成的厚鋼板卷板機,那么厚的鋼板,冷卷根本卷不動。
怎么辦?
火烤。
曲令頤帶著一群工人在鋼板底下架起火堆,把鋼板燒紅了,然后用大錘或者千斤頂一點點地把那塊幾噸重的鋼板給“揉”成了一個圓筒。
那場面,看著根本不像是在造精密設備,倒像是在打鐵鋪里煉兵器。
但這粗獷的外表下,是對尺寸近乎變態的苛求。
因為哪怕是一毫米的不圓,在高壓下都會導致應力集中,最后炸膛。
曲令頤每天就守在現場,手里拿著卡尺和水平儀。
終于,那臺看起來像是一門巨型大炮的染色機——代號“爭氣一號”,趴在了車間里。
它渾身漆黑,泛著金屬的冷光,肚子大得能裝進一輛小吉普,頭上頂著密密麻麻的壓力表和閥門,看著就有一種猙獰的美感。
這時候,最關鍵的一步來了。
試壓。
這是所有壓力容器出廠前的鬼門關。
要往里面注水,加壓到工作壓力的1.5倍,也就是接近5個大氣壓,看看它會不會炸,會不會漏。
這不僅僅是驗貨,這是玩命。
那天,車間里清場了。
除了幾個核心的技術人員,其他人都被趕到了五十米開外的掩體后面。
龔工看著那臺大家伙,腿肚子有點轉筋:“曲總工,要不……咱們還是用遠程控制吧?接根管子到外面去打壓。”
“不行。”
曲令頤搖搖頭,一邊檢查著法蘭盤上的螺絲,一邊說,“管子太長,壓力傳遞有延遲,看不準。必須有人在跟前看著那塊表,聽著那動靜。”
“要是里面有異響,得馬上泄壓,晚一秒都不行。”
“那我來。”龔工咬咬牙。
曲令頤看著他的眼睛,搖了搖頭,“你眼神不行,耳朵也不好使了。”
此時,車間里的氣氛凝重到了極點。
龔工腿肚子有點轉筋,被幾個戰士攙扶著往掩體后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