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國產聚酯纖維終于像從壓面條機里吐出來的細絲一樣,源源不斷地從那臺改裝的噴絲設備里流淌出來了。
那白花花的絲線繞在筒管上,在車間的燈光下泛著一種冷冰冰的光澤,看著確實有些像玉,但更像玻璃。
這東西結實。
真結實。
二車間的幾個年輕小伙子不信邪,拿了一把剛紡出來的白坯布,兩頭拴在兩輛解放卡車的后掛鉤上,那是真敢干,兩邊一踩油門,發動機轟轟響。
中間那塊看著薄薄的白布愣是崩得像鋼板一樣直,發出要把空氣切開的嗡嗡聲,就是不斷。
這下子全廠都轟動了。
大家伙摸著這布,手感滑溜溜的,跟棉布那種軟乎勁兒不一樣,透著股倔強。
嚴青山看著那塊布,眼里也滿是驚喜,說這玩意兒好,要是做成軍裝,戰士們以后鉆灌木叢、爬戰壕,再也不用擔心屁股上掛個口子了,省了多少補丁錢。
可這高興勁兒還沒過三天,問題就來了。
這布,它有點“邪性”。
這時候正好是初秋,天氣干燥。
紡織車間的女工們下班換衣服,那更衣室里就跟鬧鬼似的,“噼里啪啦”全是藍色的火花帶閃電。
有時候手剛一碰那布料,指尖就被打得生疼,頭發都被吸得豎起來,跟個刺猬一樣。
有人開玩笑說,穿這身衣服以后晚上不用打手電筒了,甚至還能給自己發電報。
但這都是小事,甚至還能當個樂子講。
真正讓吳廠長愁得睡不著覺的,是這布的顏色。
它是白的。
慘白慘白的那種白。
染廠的老郝師傅,那是跟染缸打了一輩子交道的人,什么絲綢、棉麻、毛呢,哪怕是那最難伺候的柞蠶絲到了他手里,也能染出五彩斑斕的花樣來。
可這次,老郝師傅栽跟頭了。
染整車間里,巨大的染缸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里面翻滾著深藍色的染液,那是給工裝染色的靛藍。
老郝師傅把那匹的確良白布扔進去,拿著祖傳的攪棍使勁懟,又加溫,又加鹽,折騰了整整三個小時。
按理說,這時候就算是塊石頭也該被染黑了。
可等把布撈出來,拿水一沖。
全場傻眼。
深藍色的水順著布嘩嘩往下流,就像是水潑在荷葉上一樣,半點不沾身。
布還是那個布,白還是那個白,也就是縫線的地方稍微掛了點色,看著跟剛才泥地里滾了一圈沒洗干凈似的,花里胡哨,臟兮兮的。
老郝師傅當時就把攪棍給摔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指著那塊布罵,說這不是布,這是玻璃!這是塑料!這是油布!
哪有布不吃水的?這玩意兒沒心沒肺,油鹽不進啊!
這事兒很快就傳開了。
正好趕上上面有位管輕工的領導下來視察,看著倉庫里堆積如山的白布,又聽了吳廠長的匯報,領導伸手摸了摸那料子。
確實好,挺括,不皺,耐磨。
領導嘆了口氣,把布放下,語重心長地說了一句:“吳廠長啊,東西是好東西,這是咱們工業的爭氣布。”
“但是咱們得實事求是,咱們國家六億老百姓,總不能以后出門全是白衣飄飄吧?那看著……不像是在搞建設,倒像是在集體發喪。”
這話沒帶半個臟字,也沒發火,但聽在吳廠長和曲令頤耳朵里,比扇大耳刮子還疼。
老百姓不能光穿孝服啊。
這話太重了。
回到技術科,氣氛壓抑得像是一口蓋嚴實了的悶罐。
龔工戴著老花鏡,正在翻看一本剛從香港那邊輾轉弄來的西方化工期刊。
上面有一篇關于聚酯纖維的報道,是一個叫杜邦的公司發的。
文章里沒提華夏,但字里行間那種傲慢,隔著紙都能聞出來。
那上面寫著:聚酯纖維是一種高度結晶的疏水性纖維,分子結構緊密,缺乏親水基團。
普通的染料分子根本無法進入纖維內部。
想要染色,必須使用特殊的“分散染料”,并且要在高溫高壓的特定環境下,強行打開分子鏈的間隙。
文章最后還輕描淡寫地加了一句:這種高溫高壓染色設備,涉及到極其復雜的壓力容器制造技術和流體控制技術,目前只有少數幾個西方工業強國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