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臺機器造出來的時候,是真丑。
看著就像是個收廢品的把他收來的破爛胡亂堆在了一起。到處是裸露的電線,散發著一股濃濃的煤油味和機油味。
“這……這能行嗎?”
龔工看著這臺“怪物”,推了推眼鏡,臉上的表情比吃了苦瓜還難看,“曲總工,這不是小孩子過家家。這要是漏電……”
“漏電也是漏在我身上。”
曲令頤戴上一副厚厚的橡膠手套,穿上了防靜電的圍裙,站在了那臺機器前。
“準備通電。”
她的聲音很穩,但嚴青山能看見,她的鬢角全是汗。
“通電!”
隨著閘刀合上,電流涌入了那堆簡陋的電路。
那臺改裝后的縫紉機頭開始工作了。
噠噠噠噠噠。
熟悉的機械震動聲響了起來。
夾具上的那根細銅絲隨著震動,一點一點地探入了裝滿煤油的鐵槽里,逼近了那塊固定在底下的不銹鋼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當銅絲距離鋼板只有幾十微米的那一瞬間。
“滋——”
一聲輕微的、像是撕裂綢緞的聲音響起。
在渾濁的煤油里,突然爆出了一團幽藍色的火花!
那火花雖小,卻亮得刺眼。
伴隨著火花,一股淡淡的青煙從煤油表面升騰起來,帶著一股特有的、金屬被燒焦的焦糊味。
“打火了!打火了!”
有個年輕的小工忍不住喊了一嗓子。
“別吵!”嚴青山瞪了他一眼。
曲令頤一動不動,眼睛死死盯著那個放電點。
噠噠噠噠。滋滋滋滋。
這種聲音持續著。
銅絲就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啄木鳥,每一次下去,都帶著一道閃電,把鋼板上那堅硬的金屬一點點地啃下來,化成黑色的微塵,飄散在煤油里。
十分鐘。
二十分鐘。
這比用鉆頭慢多了。
但曲令頤的臉上卻慢慢浮現出了笑容。
因為這火花一直很穩定。沒有斷,沒有短路。
終于,隨著一聲稍微不一樣的“滋啦”聲,銅絲穿透了鋼板。
“停機!”
曲令頤迅速切斷電源,把機頭升起來。
她不顧煤油臟,直接伸手把那塊鋼板撈了出來,拿布隨便擦了一把,就放到了顯微鏡底下。
那一刻,嚴青山感覺自己的心跳都停了。
這要是再是個狗啃的洞,這戲可就真唱不下去了。
曲令頤在顯微鏡前看了足足有一分鐘。
這一分鐘,對于屋里的人來說,比一個世紀還長。
終于,她抬起頭。
那張幾天沒洗、沾著油污的臉上,綻放出了一個比那電火花還要燦爛的笑容。
“圓的。”
她輕聲說,“而且,光溜得很。”
“真的?!”
龔工一把搶過位置,湊到顯微鏡前一看。
只見那個微孔,邊緣整整齊齊,內壁雖然有一層黑色的氧化層,但只要稍微拋光就能去掉,關鍵是沒有那致命的毛刺!沒有硬力撕裂的痕跡!
這是火雕出來的杰作!
“神了!真是神了!”
龔工拍著大腿,激動得語無倫次,“這土法子,還真把洋設備干不了的活給干了!這原理……這原理咱們怎么就沒想到呢!”
雖然這銅絲電極損耗大,打幾個孔就得換;雖然這加工速度慢,但這路通了!
只要路通了,剩下的就是人海戰術的事兒了。
一臺機器慢?那就造十臺!一百臺!
反正這縫紉機咱們有的是,煤油咱們有的是,人,咱們更有的是!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