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列車就像一條凍僵的長蛇,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終于爬進了京城西郊的煉油廠專用線。
這車看著實在太慘了。
并沒有什么想象中的紅綢帶和鑼鼓喧天,車皮上裹著的棉被和草簾子已經被一路的風雪打成了硬殼,看著跟逃難似的。每節車廂頂上趴著的戰士們,眉毛胡子上全是白霜,哪怕到了地頭,也沒人敢松勁,懷里還死死抱著噴燈。
嚴青山跳下車的時候,雙腿像是兩根灌了鉛的木頭樁子,直挺挺地砸在站臺上。
京城的風沒有北大荒硬,但透著股陰冷。
煉油廠的吳廠長帶著人早在站臺上候著了,看著這列怪模怪樣的火車,又看看眼前這個一身黑油、眼珠子通紅的大個子軍人,一時半會兒沒敢認。
這哪里是送寶的隊伍,簡直就是一群剛從泥坑里爬出來的兵馬俑。
嚴青山沒工夫寒暄,他把滿是燎泡的大手在臟兮兮的大衣上蹭了蹭,從懷里掏出那份被體溫焐熱的文件。
“油到了。兩千噸。”
嗓音啞得像是含著一把沙子。
“按照曲總工的交代,全程伴熱,沒讓它涼著。”
吳廠長趕緊讓人接手,看著工人們費勁巴力地接管線,他心里其實直犯嘀咕。早就聽說松江那邊的油怪,含蠟高,但這大老遠運過來,還得當祖宗供著,這心里怎么都不踏實。
麻煩果然來了。
卸油的時候還算順利,靠著車皮自帶的余溫和煉油廠蒸汽管線的加持,那黑色的液體好歹是流進了儲油罐。
可等到真正進塔煉制的時候,出事了。
煉油廠的一號常減壓蒸餾裝置,那是蘇國老大哥手把手教著建起來的寶貝疙瘩,平時煉的都是玉門那邊運來的低蠟油,或者是進口的“好油”。
這松江的油一進去,就像是給一個吃慣了細糧的胃里硬塞了一坨生鐵。
控制室里,警報聲響得讓人頭皮發麻。
“壓力太高了!塔盤堵塞!”操作員嚇得臉都白了,“吳廠長,這油不行啊!流動性太差了,一進換熱器就結垢,那蠟糊得滿管子都是!”
吳廠長急得滿頭大汗,看著壓力表上的指針瘋了一樣往紅線區竄。
“停!快停!”
隨著緊急停車的命令,巨大的機器發出不甘的轟鳴,慢慢停了下來。
拆開檢修口一看,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原本應該光潔的管道內壁和塔盤上,結著厚厚的一層淡黃色的蠟質,硬得跟石頭似的,拿錘子敲都費勁。
這哪里是煉油,這是在灌蠟燭!
會議室里,煙霧繚繞。
吳廠長把那份事故報告往桌子上一拍,愁得頭發都要揪光了。
“嚴團長,不是我不配合。”吳廠長指著窗外那個如果不清理可能半個月都開不了工的塔,“這油,我們煉不了。這要是再硬來,那是毀設備!這套裝置可是國家的命根子,炸了誰負責?”
“而且……”
旁邊坐著的總工程師龔工,是個戴著厚眼鏡的老學究,手里拿著蘇國專家的操作手冊,搖了搖頭。
“按照蘇聯專家的標準,這種高含蠟、高凝點的原油,根本就不屬于優質煉油原料。要煉也行,得摻。摻70%的進口輕質油,把蠟沖稀了。”
嚴青山坐在角落里,聽著這些話,像是一尊沉默的鐵塔。
他不懂煉油技術,但他聽得懂“不行”。
又是這也不能行,那也不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