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大安洼的荒原上出現了奇景。
幾公里長的輸油管線上,每隔幾步就燃起一堆篝火。
戰士們把自己睡覺的被褥全都貢獻了出來,把冰冷的鐵管裹成了粽子。
嚴青山甚至親自扛著噴燈,順著管線一點點地烤。
噴燈的火焰舔舐著管壁,發出“呼呼”的聲響。在局部的高溫下,管子里的油確實化了,流動了。
可是,這一頭化了,那一頭又凍上了。
這就好比是在冬天里用體溫去暖一條冰河,這邊剛暖熱乎,那邊已經結了冰。
人力有時而窮。
看著壓力表上的指針因為回壓過高而不斷跳動,看著那些忙活了一宿,凍得嘴唇發紫卻依然無法阻止管道堵塞的戰士們,嚴青山手里的噴燈“咣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蹲在路邊,雙手插進頭發里,死死地揪著。
那種剛剛看到希望又被生生掐滅的絕望,比從來沒有希望更讓人想死。
“不行。”
曲令頤不知什么時候走到了他身后,給她披上了一件滿是油污的大衣。
“青山,這么干不行。這是物理特性,靠蠻力是改不了的。”
“那咋整?”嚴青山抬起頭,眼睛里全是血絲,“咱們好不容易把這黑龍給釣上來了,難道就看著它在這荒原上凍死?這油運不出去,咱們拿啥給坦克喝?拿啥給國家爭氣?”
“改工藝。”
曲令頤的目光越過那黑漆漆的荒原,看向了遠處那幾臺趴窩的坦克。
“既然它要熱,咱們就得想辦法給它搞一套‘保暖內衣’。而且,咱們現有的煉油廠也不行。”
她頓了頓,拋出了一個更炸裂的消息。
“咱們國內的煉油廠,全都是照著蘇國的圖紙建的,那是給低蠟油設計的。要是把這這種高含蠟的油送進去,不出三天,那些精密的煉油塔就會被蠟堵死,整個廠子都得報廢。”
嚴青山張大了嘴。
合著咱們千辛萬苦挖出來的寶貝,現在的工業體系還消化不了?
這就像是給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喂硬骨頭,不僅吃不下去,還得把牙崩了。
“那……那咱們這是白忙活了?”
“不。”
曲令頤蹲下身,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個草圖。
“咱們得自己搞。第一,解決輸送問題。光靠外面烤不行,得讓管子自己熱起來,或者讓油一直保持熱度。這叫‘伴熱輸送’。”
“第二,煉油那邊,得換催化劑,得改裂化工藝。蘇國人沒教過咱們怎么煉這種油,咱們就自己摸索!”
嚴青山聽不懂什么催化劑,但他聽懂了“伴熱”。
“怎么伴熱?給管子通電?”
“沒那么多電。”曲令頤搖搖頭,“咱們有現成的熱源,只是沒利用起來。”
她指了指遠處那幾臺為了防止凍缸而不得不每隔幾個小時就怠速運轉一會兒的坦克。
“坦克的發動機,那是熱量的寶庫。排出來的廢氣,溫度高達幾百度。咱們把這些廢氣收集起來,做一個夾層套管,讓熱氣裹著油管走。”
這想法太大膽了。
把坦克的屁股跟輸油管連起來?
也就是曲令頤這種長期在兵工廠里泡著、又懂化工的人敢這么想。
“還有運輸車。”曲令頤接著說,“咱們沒有專業的保溫油罐車。等油上了火車,幾千里的路,到了京城肯定凍成鐵疙瘩。卸都卸不下來。”
“所以,咱們得造個移動的大暖壺。”
接下來的幾天,井場變成了改裝車間。
那些本來是要去打仗的坦克,現在成了“鍋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