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里的氣氛,瞬間變得沉重起來。
曲令頤和嚴青山,靜靜地聽著,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們知道墾荒苦,卻沒想到,竟然是這么苦。
那不是生產,那是在用命,去跟這片蠻荒的土地搏斗。
“我們當時,很多人都絕望了。”王振國緩了緩情緒,繼續說道。
“我們覺得,靠我們這幾萬人,想把這北大荒變成北大倉,那簡直是癡人說夢!也許需要一百年,甚至更久!”
“我們甚至都做好了準備,第一年,就當是交學費了,能收回點土豆,讓大家不餓死,就算勝利了。”
“直到……”
王振國的臉上,突然綻放出一種劫后余生般的光彩!
“直到,那天,我們聽到了火車的聲音!”
“一列,又一列!長長的軍列,拉來了上百臺嶄新的,火紅色的‘東方紅’!”
“我們當時都看傻了!我們這輩子,都沒見過那么多鐵家伙!”
“它們從火車上開下來,排成一排,那家伙,發動機一響,整個荒原都在抖!”
“我們那些從農村來的老兵,一個個都看哭了,跪在地上,摸著那鐵履帶,喊著‘鐵牛爺爺’來了!我們有救了!”
王振國說得手舞足蹈,仿佛又回到了那個讓他永生難忘的場景。
“從那天起,一切都變了!”
“過去我們十幾個人刨一天的樹根,那‘鐵牛’屁股后面掛上一個大鐵犁,一開過去,連根帶土,全都給你翻出來!”
“我們上千人一個冬天開不出一千畝地,一百臺‘鐵牛’,一個春天,就給我們開出了十萬畝!整整十萬畝啊!!”
吉普車,就在這時,翻過了一個小小的坡崗。
下一秒,車里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眼前的景象,讓曲令頤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只見那荒涼的地平線上,突然,像是被誰潑了一桶金色的顏料。
一片無邊無際的,金黃色的麥浪,毫無征兆地,鋪滿了整個視野!
那金色,是如此的純粹,如此的耀眼!
在湛藍的天空下,在清冽的秋風中,如同一片金色的海洋,波濤起伏,一直延伸到天的盡頭!
“到了。”
王振國的聲音,帶著一絲神圣的顫抖。
“曲上校,歡迎來到……我們的奇跡。”
吉普車停在了地頭。
曲令頤推開車門,腳下踩著的,是松軟而厚實的黑土地。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混雜著泥土芬芳和麥子成熟氣息的,醉人的香味。
她緩緩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片金色的海洋。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地劃過沉甸甸的麥穗。
那麥穗,長得是如此的飽滿,如此的壯實,壓得麥稈都彎下了腰。
每一粒麥子,都像是蘊含著無窮的生命力,在陽光下,閃爍著金子般的光芒。
這就是糧食。
這就是她耗費了無數心血,調動了整個國家的力量,最終想要得到的東西。
這一刻,所有的疲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爭議,都煙消云散了。
她的心里,只剩下一種難以喻的,巨大的滿足和感動。
她感覺自己,不是在觸摸麥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