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二十分,營區還浸在濃稠的夜色里。
山間的寒氣比白天更重,從門縫窗隙往里鉆,地上都像是要結霜。
陸峰睡得正沉,忽然感覺有人在輕輕推他肩膀。
“陸峰……陸峰,醒醒。”
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
陸峰幾乎是瞬間就睜開了眼,瞳孔在黑暗中快速適應,看清了站在床梯邊的人是一個士官。
“到點了,班長讓我來叫你……還有王海波。”
對床下鋪傳來一聲壓抑的嗚咽,是王海波醒了,帶著濃濃的鼻音和絕望:“真……真要這么早啊?”
陸峰沒說話,利落地翻身下床。
鐵架子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他扯過床尾疊好的作訓服往身上套,布料冰涼,激得皮膚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其他鋪位的戰友也被這細微的動靜弄醒了,李浩迷迷糊糊地支起半個身子,看到陸峰在摸黑穿鞋,含糊地問:“我靠……真去啊?這天還沒亮透呢……”
“嗯。”陸峰系好鞋帶,聲音清醒得不像剛被叫醒,“你們睡你們的。”
王海波動作慢得多,oo@@半天,才拖著沉重的身子挪下來,胖臉上寫滿了生無可戀。
就在這時,靠窗那張床有了動靜。
趙大剛坐了起來,沒開燈,借著窗外一點點微光,彎腰從床底下拖出個綠色帆布包。
從里面拿出兩對用舊軍褲腿縫制、兩頭扎緊的長條狀沙袋。
“接著。”
陸峰反應快,伸手接住一對。
沉甸甸的,摸上去里面灌的是粗砂和少量鐵砂,一對少說也有兩公斤。
王海波沒接穩,沙袋“噗”一聲掉在地上。
“綁腳踝上,一邊一個。”
趙大剛道:“體能強化,就得加點料。輕裝都跑成那樣,不給你們上點強度,猴年馬月能趕上?”
王海波看著那沙袋,嘴一癟,又想哭。
陸峰已經蹲下身,麻利地把沙袋綁在了自己的腳踝上,勒緊帶子,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腳腕。
沉,非常沉,走路立刻就有了拖拽感。
他沒說什么,只是看向王海波。
王海波在趙大剛沉默的注視下,終于還是抽著鼻子,笨拙地彎腰把沙袋綁上。
他體型胖,綁上去更顯累贅。
“去吧,連長在操場等著了。”趙大剛揮揮手,重新躺了回去,但顯然沒再睡,“記住,連長怎么要求,你們就怎么做。別偷懶,偷懶只會讓你們明天綁著更重的沙袋練。”
陸峰應了一聲,拉開門。
一股凜冽的寒氣撲面而來,他深吸一口,率先走了出去。
王海波垂頭喪氣地跟在后面。
營區主干道上亮著幾盞昏暗的路燈,光暈在寒霧里暈開,照不遠。
操場上已經有影影綽綽的人影,低聲的咳嗽和壓抑的抱怨聲隱約傳來。
走近了才看清,連其他八個今天三公里跑墊底的“難兄難弟”也都到了,一個個縮著脖子,在清晨的寒風里瑟瑟發抖,臉上都掛著和王海波同款的絕望。
連長陳濤就站在隊列前,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用棉大衣,沒戴帽子,臉在路燈下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勢,讓這群新兵自動噤了聲,迅速按高矮站成了歪歪扭扭的一排。
陳濤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這十個人,在陸峰綁著沙袋的腳上停留了一瞬,又在王海波那臃腫的身形上頓了頓,嘴角微微揚了一下。
“都到了。昨晚睡得好嗎?”
沒人敢接話。
“我知道你們心里不情愿,覺得苦,覺得委屈。”
陳濤往前走了一步,“但新兵連就是篩沙子,把不合格的篩出去,把能成鋼的留下來。你們現在的體能,就是不合格!”
“不合格怎么辦?練!”
“從今天起,每天早上這個點,我都會在這里等你們。訓練內容,一天一變。今天,我們練點基礎的――鴨子步。”
“鴨子步?”隊伍里有人小聲嘀咕,顯然沒聽過。
陳濤沒解釋,直接走到操場邊緣畫好的白線:“看到這條線沒有?所有人,蹲下,雙手背在身后,或者放在膝蓋上。像這樣――”
他親自做了個示范:深蹲下去,背挺直,然后靠著大腿和腳踝的力量,左右腳交替向前挪動,身體隨之左右搖擺,姿勢確實有點像鴨子走路。
“繞營區外圍公路走,不準站起來,不準用手撐地。時間,一個小時。誰中途偷懶,或者姿勢嚴重變形,全體加時十分鐘。聽明白沒有?”
“明白。”
“開始!”
命令一下,十個人不情不愿地蹲了下去。
陸峰蹲得很快,姿勢也標準,但腳踝上沙袋的重量立刻讓他感到了壓力。
這玩意兒平時走路都覺得拖累,現在要靠大腿和腳踝的力量拖著它移動,難度陡增。
王海波蹲下去就差點一屁股坐地上,臉憋得通紅,半天才勉強穩住。
“走!”陳濤慢悠悠地跟在隊伍側面。
隊伍開始像一群笨拙的企鵝一樣,在寒風中緩緩向前蠕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