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跑著。
雖然速度已經慢得跟快走差不多,但他還在跑。
姿勢已經變形了――腰塌了,肩膀垮了,頭低著,手臂胡亂擺動。
但腳步沒停。
一步,一步,又一步。
趙大剛和周勇騎車跟在他身邊,兩人都沒再說話。
他們看出來了,這個兵,不需要教。
他知道該怎么跑。
他只是……身體太差――
一點五公里。
陸峰終于扛不住了。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他猛地彎腰,“哇”地一聲吐了出來。
早飯吃的饅頭、咸菜,混著酸水,全吐在了路邊。
“陸峰!”周勇趕緊跳下車。
陸峰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他抹了把嘴,站直身子,繼續跑。
腳步更慢了,但沒停。
趙大剛看著他的背影,眼神復雜。
這小子……骨頭真硬。
吐成這樣,一般人早就癱了。
可他愣是沒停。
“跟上。”趙大剛對周勇說,“看著他點,別出事了。”
“嗯。”――
兩公里。
隊伍已經拉開了快半公里。
最前面的李浩已經跑完了,正在終點喘氣。
中間的大部隊也陸陸續續到達。
后面,只剩下七八個人了。
陸峰和王海波是最后兩個。
王海波還在走――說是走,其實比爬快不了多少,一步三晃,隨時要倒的樣子。
陸峰還在跑。
雖然速度已經慢得令人發指,但他確實在跑。
肺像破風箱一樣呼哧作響,汗水把作訓服徹底浸透,濕漉漉地貼在身上,風一吹,冷得直打哆嗦。
但他沒停。
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盯著那個越來越近的終點。
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跑。
不能停――
最后五百米。
終點已經能看見了。
那里圍著一群人――已經跑完的新兵,還有班長、排長們。
他們在喊,在加油,聲音順著風飄過來:
“加油!”
“快到了!”
“堅持住!”
陸峰聽不清具體在喊什么,但他知道,終點就在前面。
他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試圖加速。
但身體不聽使喚。
腿像灌了鉛,抬不起來;肺像著火,呼吸一次疼一次;眼前發黑,耳朵嗡嗡作響。
但他還是沒停。
一步,一步,又一步。
距離終點還有兩百米。
趙大剛跑到他身邊,大聲喊:
“陸峰!沖刺!最后兩百米,沖起來!”
陸峰聽到了。
他深吸一口氣――吸進去的全是血腥味――然后,拼了。
腿抬起來了。
步子邁大了。
速度……居然真的快了一點。
雖然快得有限,但確實在加速。
一百米。
五十米。
三十米。
終點線就在眼前。
陸峰眼睛盯著那條白線,腦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
沖!
最后十米,他幾乎是撲過去的。
腳踩過終點線的瞬間,整個人往前一栽,差點摔倒。
周勇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別停!走一走!”趙大剛喊。
陸峰被周勇架著,踉踉蹌蹌地往前走。
肺炸了,心臟要跳出來了,眼前全是黑斑。
但他聽到了秒表按下的聲音,聽到了值日排長報成績的聲音:
“陸峰,十六分四十二秒!”
十六分四十二秒。
這個成績,在任何陸軍部隊,哪怕是新兵連,都是一坨!
但現在,他用這具身體,跑出了十六分四十二秒。
全連倒數第二。
值日排長在記錄本上寫下一行字,然后看了陸峰一眼,眼神里有點驚訝,也有點……別的什么東西。
陸峰沒力氣琢磨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他被周勇架著,慢慢走,慢慢喘。
過了大概一分鐘,呼吸終于平穩了一些。
他抬起頭,看向終點線那邊。
王海波還沒到。
那胖子還在最后一百米掙扎,走一步停三步,哭得滿臉都是淚。
趙大剛騎車跟在他身邊,沒吼,沒罵,只是靜靜跟著。
又過了兩分鐘,王海波終于“走”過了終點線。
時間:十八分零八秒。
全連倒數第一。
值日排長記下成績,合上記錄本。
陳濤走過來,看了一眼還在喘氣的陸峰,又看了一眼癱在地上的王海波。
他沒說話,只是對趙大剛點了點頭。
趙大剛會意,走過去把王海波拉起來:“別躺著,走走。”
王海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班長……我、我是不是……最后一名?”
趙大剛沒回答,只是架著他走。
答案,其實大家都清楚――
十分鐘后,全連重新集合。
新兵們跑得滿臉通紅,渾身是汗,但一個個挺胸抬頭,等著連長講話。
陳濤拿著記錄本,站在隊列前。
“成績已經出來了。”他聲音平靜,“我現在宣布,最后十名。”
新兵們屏住呼吸。
“第十名,五班張強,十五分二十秒。”
“第九名,三班王志,十五分三十秒。”
……
一個個名字念出來。
每念一個,隊伍里就有一個新兵低下頭。
“第二名――一班陸峰,十六分四十二秒。”
“第一名,一班王海波,二十一分零八秒。”
王海波眼淚又下來了。
陸峰站在隊列里,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平靜。
倒數第二。
“以上十名同志,”陳濤合上記錄本,“從明天開始,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時起床,進行體能強化訓練。直到下一次考核達標為止。”
“聽明白沒有?!”
“明白……”最后十名的聲音有氣無力。
“大點聲!”
“明白!”
陳濤點點頭,目光掃過全連:
“今天的摸底考核,結束了。但我要告訴你們,這只是一個開始。”
“新兵連三個月,體能、隊列、戰術、射擊……每一項都要考核。”
“今天跑得慢的,不要灰心。只要練,就能進步。”
“今天跑得快的,不要驕傲。后面還有更難的等著你們。”
“都聽清楚了嗎?!”
“清楚!”
“好。”陳濤揮揮手,“各班長帶回,講評,休息。”
“是!”
各班班長帶著自己的兵,往班房走。
回去的路上,沒人說話。
一班六個人,兩個倒數,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李浩想安慰陸峰,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說什么。
王海波低著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