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下午,訓練場的氣氛格外不同。
往常這個時候,各班還在練隊列,班長的吼聲和新兵們靠腳的“啪啪”聲此起彼伏。
但今天,整個新兵一連近百號人,全部集合在訓練場中央,按班排站成方陣。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緊繃的、躁動的氣息。
“全體都有――立正!”
值日排長一聲吼,新兵們齊刷刷挺胸。
陳濤向前一步,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每一張年輕的臉。
“今天下午,不練隊列。”
“今天,摸底考核。”
這四個字一出來,新兵隊伍里頓時響起一片輕微的騷動。
“安靜!”值日排長吼道。
隊伍立刻靜下來。
陳濤繼續說:“考核內容――輕裝三公里跑。”
“什么叫輕裝?就是穿你們身上這身作訓服,解放鞋,其他什么都不帶。”
“路線,繞營區外公路一圈,全程三公里,有里程碑標記。”
“要求――”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竭盡全力!不允許相互幫扶,不允許慢走散步,更不允許中途放棄!我要看到你們每個人的真實水平!”
“新兵連三個月,體能是基礎中的基礎。三公里跑,是檢驗體能的最基本標準。”
“今天跑得好的,以后重點培養。跑得差的――”
他目光一冷,“以后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時起床,進行體能強化訓練!”
隊伍中瞬間響起一陣嘩然。
“提前半小時?!”
“那不是五點半就要起?”
“我操……”
“安靜!”值日排長又吼了一嗓子。
陳濤等隊伍重新靜下來,才繼續說:
“最后十名,每天早起半小時,直到下一次考核達標為止。”
“聽明白沒有?!”
“明白!”新兵們齊聲回答,聲音里帶著明顯的緊張。
“好。”陳濤點點頭,“各班長,帶自己班的人,到起跑線準備。”
“是!”
各班班長立刻行動,帶著自己的兵往訓練場邊上的公路走――
一班六個人跟在趙大剛身后,往起跑線走。
李浩最興奮,邊走邊摩拳擦掌:“三公里?小意思!我初中練田徑的時候,三公里那是熱身!”
旁邊戰友看了他一眼:“你牛。我最多跑過一千米,還是中考體育逼的。”
另一個新兵撓撓頭:“我……我估計夠嗆。我上學那會兒,體育課跑八百米都能要我的命。”
王海波最慘,臉都白了,嘴唇哆嗦著:“三、三公里……我……我能走完就不錯了……”
陸峰沒說話。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細,白,沒什么肌肉線條。
前世在特種部隊,武裝五公里越野是家常便飯,他最好的成績是能進入十六分鐘。
但那是在巔峰時期,身體狀態最好的時候。
現在這身體……
他深吸一口氣。
跑吧。
能跑多少是多少。
起跑線畫在營區大門外的公路上,用白石灰刷了一條粗粗的橫線。
公路是柏油路,年久失修,路面坑坑洼洼的,兩邊是碎石和雜草。
遠處是連綿的群山,山頂還有積雪,在藍天下泛著白光。
新兵們按照班排順序,在起跑線后排成幾列。
趙大剛站在一班六個人面前,最后一次交代:
“都聽好了,三公里跑,講究節奏。一開始別沖太猛,中間穩住,最后兩百米再沖刺。”
“呼吸要勻,兩步一吸,兩步一呼。腳掌著地要輕,別砸地。”
“記住,竭盡全力。但也要量力而行,別跑吐了,別跑抽筋了。”
他說著,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過。
看到李浩時,他點點頭:“你練過體育,有底子,爭取跑進前面。”
“是!”李浩挺起胸。
看到王海波時,他皺了皺眉:“你……盡力就行。跑不動就走,但別停。”
王海波都快哭了:“班長,我……”
“別廢話。”趙大剛打斷他,“跑。”
最后,他看向陸峰。
兩人目光對上。
趙大剛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陸峰也點了點頭。
“各就各位――”值日排長的聲音響起。
新兵們立刻彎腰,做出起跑姿勢。
陸峰蹲下來,雙手撐地,右腿在前,左腿在后。
這個姿勢很標準――前世練過無數次。
但他能感覺到,小腿在微微發抖。
不是緊張,是虛。
“預備――”
新兵們屏住呼吸。
公路上一片寂靜,只有風吹過山谷的嗚咽聲。
“跑!”
哨聲尖銳地劃破空氣。
近百號新兵像開閘的洪水,猛地沖了出去。
腳步聲“咚咚咚”地響成一片,塵土飛揚。
一開始的幾百米,隊伍還沒拉開。
新兵們擠在一起,你追我趕,腳步聲雜亂,喘氣聲粗重。
李浩沖在最前面――他練過體育,爆發力強,起步就領先了半個身位。
陸峰……
陸峰才跑了不到四百米,臉色就白了。
不是累的,是虛的。
心臟像擂鼓一樣狂跳,撞得胸口發疼。
呼吸徹底亂了――什么兩步一吸兩步一呼,根本控制不住。
肺像破風箱一樣,“呼哧呼哧”地響,每次吸氣都感覺吸不夠,缺氧的感覺從大腦蔓延到四肢。
腿更是不聽使喚。
明明腦子里想著要邁大步,要輕落地,但實際跑起來,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每一步都砸在地上,“砰”“砰”作響。
汗水像開了閘一樣往外冒。
不是熱汗,是虛汗。
瞬間就濕透了作訓服,布料貼在身上,又冷又黏。
五百米。
陸峰已經掉到了隊伍的后半段。
他旁邊是王海波――那胖子跑得更費勁,呼哧帶喘的,每一步都像是在跟地球拔河。
“陸、陸峰……”王海波回頭看了一眼,上氣不接下氣,“你、你也……不行啊?”
陸峰沒力氣回答,咬著牙,繼續跑。
八百米。
隊伍徹底拉開了。
最前面的是幾個身體素質特別好的新兵,包括李浩――他已經領先了將近兩百米。
中間是大部隊,三四十個人,跑得還算整齊。
后面是……尾巴。
大概十幾個人,稀稀拉拉的,跑得東倒西歪。
陸峰和王海波就在尾巴里,而且是尾巴的尾巴。
趙大剛和周勇跟在隊伍最后面。
這是部隊的傳統――新兵跑長跑,班長班副跟著,既是為了監督,也是為了照應。
“陸峰,調整呼吸!別張嘴喘,用鼻子吸,嘴巴吐!”
陸峰點點頭,嘗試控制呼吸。
但身體不配合。
缺氧的感覺越來越強烈,眼前開始發黑。
“腳步放輕!”
“別砸地!你是跑步,不是跺腳!”
陸峰咬著牙,努力調整。
但他發現,自己其實知道該怎么跑。
呼吸節奏,步伐控制,身體姿態――這些知識都在腦子里,是前世八年軍旅生涯刻下的肌肉記憶。
可這具身體,太弱了。
腦子說:要這樣跑。
身體說:我不行。
這種撕裂感,比單純的累更折磨人。
一公里。
里程碑從身邊掠過。
陸峰看了一眼――用時五分半。
這個速度,連新兵連的標準都遠遠達不到。
但現在,他已經快到極限了。
肺像火燒一樣疼,喉嚨里全是血腥味。
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機械地往前邁,每一步都靠意志力在撐。
王海波更慘。
跑到一公里標志時,他徹底不行了。
“班、班長……”他帶著哭腔,“我、我跑不動了……”
“跑不動就走!”趙大剛吼道,“但不準停!”
王海波真的跑不動了,速度慢下來,從跑變成了快走。
但他沒停。
一邊走一邊哭,眼淚混著汗水往下淌。
陸峰沒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