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不住也得控制!”周勇吼道,“當兵的,連自己的身體都控制不了,你還當什么兵?!”
李浩不敢說話了,死死咬著牙,眼睛瞪得老大,盯著前方。
張偉和劉小虎也是強弩之末,全靠一口氣撐著。
陸峰的狀態更差了。
汗水已經把作訓服徹底浸透,布料貼在身上,勾勒出瘦骨嶙峋的身體輪廓。
臉色蒼白得嚇人,嘴唇都沒了血色。
呼吸開始紊亂――戰術呼吸法也壓不住心臟的狂跳。
他能感覺到,這具身體快到極限了。
肌肉在尖叫,神經在顫抖,意識開始模糊。
但前世八年的軍旅生涯,早已把“堅持”兩個字刻進了骨子里。
“還有……八分鐘……”
他在心里默數。
視野中,那個淡淡的紅色準星虛影,在蒼白的背景里若隱若現。
他嘗試把注意力集中在虛影上,用這種方式轉移身體上的痛苦。
有效。
當他把全部精神都投注在那個虛影上時,肌肉的酸痛、虛脫的無力感、刺骨的寒冷,都仿佛退到了遠處。
時間,變得緩慢――
“二十七分鐘!”
周勇報時。
訓練場上,還能站著的新兵,不到一半。
一班六個人,都還在。
但除了陸峰,其他五個人的站姿已經變形了――肩膀垮了,腰塌了,腿彎了,眼神也散了。
雖然他們體質不錯,但一下子在寒冬臘月的天氣下一站就是近半個小時,還是第一次,自然沒法一下子直接適應。
趙大剛走到陸峰面前。
他看著這個滿臉汗水、臉色蒼白、但站姿依然標準的新兵,心里那點“狐貍”般的玩味,漸漸變成了某種復雜的情緒。
在武裝部的時候,他有想過回到部隊后,好好整治一下這個關系戶少爺兵。
可人家根本不給他機會。
說什么聽什么。
讓做什么就做什么。
并且每一項都做到了最好。
除了體質比不上其他新兵之外,哪一項,都比他們要做得好得多。
班長是喜歡體質好的兵沒錯。
但也更喜歡聽話,肯吃苦,不怕吃苦的兵。
“陸峰,”趙大剛再次開口,聲音難得地沒那么嚴厲,“還能撐嗎?”
“報告班長,能。”陸峰依然強壓著發顫的身體,聲音依然穩。
“你流了很多汗。”
“是。”
“為什么不打報告?”
“報告,沒到極限。”
趙大剛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笑里藏刀的狐貍笑,是真正的、帶著點欣賞的笑。
“好。”他說,“還有三分鐘,堅持住。”
“是。”
趙大剛退后,繼續計時。
最后的三分鐘,像三年那么長。
王海波又跪了一次,被周勇拖起來,按在隊列里。
陸峰……
陸峰覺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意識像風箏一樣,飄飄忽忽的,隨時要斷線。
眼前開始出現黑斑,耳朵里嗡嗡作響。
但他就是沒動。
連指尖都沒動一下。
中指依然緊緊貼在褲縫上,像焊在那里一樣。
“三十秒!”
“十秒!”
“五、四、三、二、一――時間到!”
趙大剛按下秒表。
“放松!”
六個新兵,除了陸峰,其他五個“噗通”“噗通”全癱在了地上。
李浩直接躺平,大口喘氣:“我操……總算……總算完了……”
王海波坐在地上,抱著腿哭:“我的腿……沒知覺了……”
只有陸峰,還站著。
他聽到“放松”的口令,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然后,極其緩慢地,一點點放松身體。
先放松肩膀,再放松腰背,最后放松雙腿。
這個過程中,他始終保持著站姿的輪廓,沒有一下子垮掉。
趙大剛看著他的動作,眼睛瞇了起來。
這已經不是“練過”能解釋的了。
這是……習慣。
只有長期經受嚴格訓練的人,才會在極度疲勞時,依然保持著這種“控制”。
“陸峰,”趙大剛走過去,“感覺怎么樣?”
陸峰轉過頭,看著他。
臉色依然蒼白,汗水還在流,但眼神很清醒。
“報告班長,還行。”
“還行?”趙大剛笑了,“你這叫還行?我看你快暈過去了。”
“沒暈。”陸峰說。
“行,你厲害。”趙大剛拍了拍他的肩膀,“去那邊休息一下。”
他指了指訓練場邊上的水泥臺階。
陸峰點點頭,邁步往那邊走。
第一步,差點摔倒。
雙腿像灌了鉛,又像踩在棉花上,根本不聽使喚。
他咬著牙,一步一步挪過去,在臺階上坐下。
剛坐下,就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他趕緊低下頭,雙手撐住膝蓋,深呼吸。
戰術呼吸法再次運轉。
一呼一吸間,心跳漸漸平穩,眼前的黑斑慢慢散去。
趙大剛看著他的背影,對周勇低聲說:
“這小子,不簡單。”
周勇也看出來了,點點頭:“是塊料。就是身體太差。”
“身體可以練。”趙大剛說,“心性練不出來。”
他看向其他幾個癱在地上的新兵:“都起來!活動活動!別直接躺下,小心抽筋!”
新兵們哀嚎著爬起來,開始揉腿揉胳膊。
訓練場上,其他班也陸續結束了。
有的一結束就躺倒一片,被班長踢起來活動。
遠處,太陽終于爬上了山頭。
“集合!”
趙大剛的吼聲響起。
新兵們趕緊爬起來,歪歪扭扭地站成一排。
“早操的軍姿訓練,到此為止。”趙大剛掃視著六個人,“你們的表現,馬馬虎虎。”
“除了陸峰,其他人都不及格。”
“吃完早餐后繼續練。練到及格為止。”
“現在,帶回,整理內務!”
“向右轉!齊步走!”
六個新兵跟著他,往班房里走。
陸峰走在隊伍最后,腳步有些虛浮。
李浩回頭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
“陸峰,你沒事吧?看你臉色白的……”
“沒事。”陸峰說。
“你可真能撐。”李浩感慨,“我半年沒練了,媽的,差點扛不住。”
“都一樣。”陸峰簡單地說。
其實不一樣。
前世在特種部隊,他們練站軍姿,是在水泥地上潑水,結冰后站在冰面上。
一站就是四個小時。
腳凍僵了,身上結霜了,都不能動。
那才是真正的考驗。
現在這半個小時,只是開胃菜。
但他沒說。
有些東西,得自己經歷,才能懂。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