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班六個人,在趙大剛的帶領(lǐng)下,走到訓(xùn)練場東北角。
地面上用白石灰畫著一個長三米、寬兩米的方格,邊緣筆直得像是用尺子量出來的。
“都進(jìn)去,按高矮順序站成一排。”
新兵們趕緊走進(jìn)方格,挨個站好。
陸峰在隊列中間,左手邊是李浩,右手邊是王海波。
趙大剛和周勇站在隊伍前面,兩人的表情跟昨天在班房里判若兩人。
昨天是笑呵呵的,遞煙倒水,噓寒問暖。
現(xiàn)在是板著臉,眼神銳利得像刀子,嘴角抿成一條直線,連呼吸都透著股狠勁兒。
“都站直了!”周勇吼了一嗓子,“看看你們像什么樣子?軟面條似的!”
新兵們下意識地挺了挺胸。
“今天,第一課――站軍姿。”
趙大剛:“軍姿是什么?是軍人的臉面,是部隊的作風(fēng),是紀(jì)律的體現(xiàn)。”
“別以為站軍姿簡單。我告訴你們,這是新兵連最基礎(chǔ),也最難練的項目。”
“要練到什么程度?要練到站如松,站如鐘,兩個小時不動,兩個小時不晃,兩個小時眼不斜視,兩個小時呼吸平穩(wěn)。”
“今天,先給你們定個標(biāo)準(zhǔn)――半個小時。堅持不下來的,早上別吃飯,給我站到會為止。”
“聽明白沒有?!”
“明白……”
“好。”趙大剛點點頭,“現(xiàn)在,我講要領(lǐng)。都聽仔細(xì)了,我只講一遍。”
“兩腳跟并攏,腳尖分開約六十度――對,就這么分。”
“雙腿挺直,膝蓋往后頂,小腹微收,挺胸,抬頭。”
“兩肩平展,稍向后張――李浩,你那肩膀往前聳什么?放松!”
“雙臂自然下垂,中指貼于褲縫!”
“脖子挺直,下巴微收,目視前方――王海波,眼睛看哪兒呢?看前面那棵樹!盯住了!”
他一個一個糾正,動作標(biāo)準(zhǔn)得像教科書。
輪到陸峰時,趙大剛愣了一下。
陸峰的站姿,幾乎不需要他糾正――兩腳跟并攏,腳尖自然分開,雙腿筆直,小腹微收,挺胸抬頭,兩肩平展,雙臂下垂,中指緊緊貼在褲縫上。
連脖子和下巴的角度,都完美得無可挑剔。
“你……”趙大剛盯著他看了兩秒,“練過?”
“報告班長,軍訓(xùn)時練過。”陸峰目視前方,聲音平穩(wěn)。
軍訓(xùn)?
趙大剛挑了挑眉。
高中生軍訓(xùn)那點玩意兒,站個十分鐘就東倒西歪了,能練出這種標(biāo)準(zhǔn)的軍姿?
但他沒多問,只是點點頭:“保持住。”
然后走到下一個。
六個人都糾正完,趙大剛退后兩步,和周勇并肩站著。
“現(xiàn)在,開始計時。”趙大剛從口袋里掏出那塊老式的機(jī)械秒表,按了下去,“半個小時,誰動一下,全班加五分鐘。”
冷風(fēng)吹過訓(xùn)練場。
其他班的班長也在各自區(qū)域訓(xùn)話,吼聲此起彼伏:
“腰挺直!”
“眼睛看哪兒呢?!”
“手貼緊!”
整個訓(xùn)練場籠罩在一片肅殺的氣氛里――
剛開始三分鐘,新兵們還能保持。
五分鐘后,問題開始出現(xiàn)了。
李浩的肩膀開始不自覺地往前聳――他練體育的,胸肌發(fā)達(dá),習(xí)慣性含胸。
“李浩!”周勇的聲音像鞭子一樣抽過來,“肩膀!往后張!”
李浩趕緊挺胸,但沒幾秒,又回去了。
“全班加五分鐘!”趙大剛冷冷地說。
新兵們心里一緊。
王海波最慘。
他太胖,肚子收不回去,挺胸的結(jié)果是肚子更突出。
雙腿因為體重太大,站了一會兒就開始發(fā)抖。
汗水從額頭滲出來,順著圓臉往下淌。
“王海波!”周勇走到他面前,“腿抖什么?站穩(wěn)了!”
“報、報告班長……”王海波聲音發(fā)顫,“我、我站不穩(wěn)……”
“站不穩(wěn)也得站!”周勇瞪著他。
王海波不敢說話了,咬緊牙關(guān),努力控制顫抖的雙腿。
張偉和劉小虎稍微好點,但也是強(qiáng)撐著。
只有陸峰,站得像一尊雕塑。
背脊挺直如松,肩膀平展如水平線,雙臂緊貼褲縫,目光直視前方三十米外那棵白楊樹。
連呼吸都控制得極其平穩(wěn)――吸氣三秒,屏息一秒,呼氣三秒。
但即便如此,這具身體的孱弱還是暴露出來了。
站到第十五分鐘,陸峰開始感到不對勁。
先是小腿肌肉發(fā)酸――那種酸不是運(yùn)動后的酸痛,是長時間繃緊導(dǎo)致的乳酸堆積。
緊接著,大腿也開始發(fā)麻。
腰背的肌肉因為一直保持著挺直的姿態(tài),開始出現(xiàn)輕微的顫抖。
最要命的是,汗水像開了閘一樣往外冒。
不是熱汗,是虛汗。
額頭上、脖子上、后背上,瞬間濕透。
作訓(xùn)服的布料本來就厚,濕了之后貼在身上,又冷又黏。
高原清晨的冷風(fēng)一吹,更是透心涼。
“陸峰,”趙大剛的聲音突然響起,“流汗了?”
“報告班長,是。”陸峰目視前方,聲音還算平穩(wěn)。
“堅持不住可以說。”趙大剛的語氣聽起來很溫和,但陸峰聽出了里面的試探。
“報告班長,能堅持。”
“哦?”趙大剛繞到他面前,盯著他的眼睛,“那繼續(xù)。”
他退后兩步,不再說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不得不說,被選來這個部隊當(dāng)兵的,大多身體素質(zhì)都很不錯。
現(xiàn)在都站了二十多分鐘了,全新兵連都沒幾個叫苦的。
而且,軍姿都保持得不錯。
比如李浩和班里其他三個新兵。
當(dāng)然了,陸峰和王海波除外。
兩人一個瘦一個胖。
唯一相同的就是兩人身體都非常虛!
陸峰微微咬著牙,站姿依然標(biāo)準(zhǔn),但臉上的汗像瀑布一樣往下淌。
作訓(xùn)服的領(lǐng)口、袖口、后背,全濕透了。
冷風(fēng)吹過,濕衣服貼在身上,凍得他直打寒顫。
但他紋絲不動。
甚至連眼神都沒變――依然死死盯著那棵白楊樹。
趙大剛和周勇站在隊伍前面,面無表情地看著。
“二十五分鐘了。”周勇看了一眼秒表。
“嗯。”趙大剛應(yīng)了一聲,目光在陸峰身上多停留了幾秒。
這小子……有點邪門。
軍姿標(biāo)準(zhǔn)得不像話,可這身體明顯撐不住。
虛汗流成這樣,按理說早就該倒了,可他愣是站得筆直。
“要不要……”周勇低聲問。
“不用。”趙大剛搖頭,“讓他站。我倒要看看,他能撐到什么時候。”
又過了五分鐘。
訓(xùn)練場上倒了一大片。
各班班長吼得嗓子都啞了:
“站起來!誰讓你坐下的?!”
“哭什么哭!當(dāng)兵還哭鼻子,丟不丟人!”
“加時!再加十分鐘!”
一班的六個人,也快到極限了。
王海波第一個撐不住――他雙腿一軟,整個人“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報告……”他帶著哭腔,“班長,我、我真不行了……”
趙大剛走過去,低頭看著他:“起來。”
“我、我起不來……”
“我讓你起來!”趙大剛的聲音陡然提高。
王海波嚇得一哆嗦,雙手撐地,顫顫巍巍地站起來,但雙腿還在抖。
“站穩(wěn)了。”趙大剛冷冷地說,“這才二十分鐘,還有十分鐘。你要是再跪下去,中午別吃飯,給我站到天黑。”
王海波眼淚“嘩”就下來了,但不敢哭出聲,咬著牙重新站好。
李浩也開始晃了。
他練體育的,爆發(fā)力強(qiáng),但耐力不行。
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不動,肌肉的疲勞感比誰都來得快。
“李浩,”周勇走到他面前,“晃什么?”
“報告副班長……我、我控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