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已經(jīng)撒出去了。茶樓、酒肆、說書先生,該打點的都打點了,銀子花了不少,但花得值。這幾天,臨安城里到處都在傳――秦檜通金,岳飛冤死,高侯爺是被逼得沒辦法才起兵的。傳得有鼻子有眼,跟真的似的。”
蘇檀兒抬起頭。“傳得怎么樣?”
周甫忍不住笑了,壓著聲音說:“傳得邪乎。有人說秦檜收了金人十萬兩黃金,有人說他要把兩淮割給金國,還有人說――說他跟金兀術(shù)拜了把子,兩人稱兄道弟,過年還要互相送禮。”
蘇檀兒也笑了,笑得嘴角彎彎的,但眼睛里的光很冷。“越邪乎越好。傳得越廣,信的人越多。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就分不清了。”
周甫點頭,又從袖子里抽出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記著人名和銀兩數(shù)目。“東家,還有件事。”
“說。”
“沿江那幾個關(guān)卡,有幾個守將,收了咱們的銀子。銀票當(dāng)面點的,數(shù)了兩遍。他們說,大軍到的時候,他們可以――裝看不見。就當(dāng)自己那幾天眼睛瞎了。”
蘇檀兒看著他。“可靠嗎?”
“銀子收下了,話也說出來了。但……”周甫頓了頓,像在斟酌措辭,“真到那時候,他們會不會變卦,不好說。銀子收下了不辦事的人,多了去了。”
蘇檀兒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像在打什么暗號。“那就再加一道保險。派人盯著他們,一天十二個時辰不眨眼。要是敢反水,第一時間報回來。”
“是。”
周甫退出去,輕輕帶上門。蘇檀兒靠在椅子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手撫著肚子。肚子里的孩子又在踢她,一腳一腳的,踹得肚皮一鼓一鼓的。
“別鬧。”她輕聲說,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娘忙著呢。等你爹回來,讓他陪你玩。”
正月二十八,臨安。趙福金的偏殿里來了個意想不到的人――張淑妃,趙構(gòu)的妃子,平時跟趙福金沒什么交情,連話都沒說過幾句。她穿著一身素凈的衣裳,也沒帶宮女,就一個人,站在門口,手指絞著帕子,絞得那帕子都快成麻花了。
“淑妃娘娘怎么來了?”趙福金要站起來,手撐著扶手,費了好大的勁。
“別動別動。”張淑妃趕緊按住她,伸手扶著她肩膀,把她按回榻上,“挺著這么大肚子,別折騰。我坐會兒就走。”
趙福金看著她。張淑妃坐下,左右看看,像是在確認殿里還有沒有別人。宮女們識趣地退下去,門關(guān)上了。
門一關(guān),張淑妃的臉色就變了。那變化很快,從客套的笑容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像是害怕,又像是松了一口氣。
“公主。宮里現(xiàn)在亂成一鍋粥了。”
趙福金的心跳了一下,但臉上沒有任何變化。“怎么?”
張淑妃壓低聲音,湊得很近,近到趙福金能聞見她身上的脂粉味――茉莉花的,太濃了。“高侯爺起兵的事,圣上知道了。昨兒夜里,秦檜進宮,跟圣上吵了一架。兩個人關(guān)在御書房里,外面的人聽不見說什么,但能聽見聲音。”
“秦檜說要調(diào)兵勤王,讓附近的州府派兵來救。圣上說勤什么王,兵都在外面,調(diào)誰去?秦檜說那就守城,把城門關(guān)了,死守。圣上說拿什么守――禁軍那幫人,靠得住嗎?你心里沒數(shù)?”
趙福金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但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緊了。“然后呢?”
“然后?”張淑妃苦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然后秦檜就走了,走得很快,靴子踩在青磚上噔噔噔的,像后面有狼追。圣上一個人在殿里坐了一夜,燈亮了一宿,沒人敢進去。今早起來,臉色灰得跟死人一樣,眼圈發(fā)黑,嘴唇發(fā)白,看著像是老了十歲。”
趙福金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風(fēng)從窗縫里灌進來,吹得殿角的帷幔輕輕晃了一下。“淑妃娘娘告訴我這些,是想說什么?”
張淑妃看著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涼得跟冰一樣,還在抖。“公主,我求你一件事。”
趙福金愣了一下。“你說。”
“等侯爺進城那天,能不能……能不能保我們娘倆一命?”張淑妃的眼淚下來了,沒有聲音,就那么一顆一顆地往下掉,落在她的手背上,涼的。
趙福金看著她。張淑妃的眼睛里全是恐懼,那種恐懼不是裝的,是從骨子里滲出來的。那種天塌了不知道往哪躲的恐懼。“我兒子才三歲,叫趙輟k裁炊疾恢潰岸薊顧擋煥鰲2還芡餉媧虺墑裁囪還芩淥際俏薰嫉摹9鰨行瀉謾
趙福金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張淑妃的暖。“淑妃娘娘,你放心。侯爺起兵,是清君側(cè),不是造反。他不會動圣上,更不會動后宮。那不是他的本意。”
張淑妃盯著她,看了很久。眼淚還掛在臉上,但眼神里的恐懼慢慢退了一些。“你保證?用你肚子里的孩子保證?”
趙福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保證。”
張淑妃的眼眶又紅了,這回不是怕,是松了一口氣的委屈。她點點頭,擦了擦眼淚,努力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趙福金寫了一封信。信是給張叔夜的,只有一句話――“宮里人心散了,可以動了。”
她寫得很快,墨還沒干就折上了。把信折好,交給最信任的那個宮女,那宮女跟了她七八年,從汴梁跟到臨安,沒一句多話。“送到城西那個宅子,找姓張的老爺。小心,別讓人發(fā)現(xiàn)。”
宮女接過,藏進懷里,壓了壓衣襟,消失在夜色里。
趙福金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天空。天上沒有月亮,烏云壓得很低,像是伸手就能夠著。要下雨了。風(fēng)從窗縫里灌進來,涼颼颼的,帶著一股子潮氣。她拉了拉披風(fēng),裹緊了些。
正月二十九,臨安城外五十里。童師閔站在一座小山上,看著遠處若隱若現(xiàn)的城墻。臨安城灰蒙蒙的,像一道臥在地上的長蛇。
手下湊過來,手里拿著一架千里鏡,擦了又擦。“童帥,咱們的人已經(jīng)進城了。三十個,分三批,扮成不同的身份,都安頓好了。住的客棧是事先踩過點的地方,離城門不遠。”
童師閔點點頭,接過千里鏡,舉到眼前看了看。“張叔夜那邊有消息嗎?”
“有。他說禁軍那邊,有幾個將領(lǐng)已經(jīng)點頭了,拍著胸脯保證的。只要大軍一到,他們就不動手。”
童師閔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冷。“不動手?那就是倒戈。嘴里說不動手,心里等著倒戈。等咱們的人到了城門口,他們就把城門打開。”
他轉(zhuǎn)身,看著臨安城的方向。他的臉上有一種獵人看著獵物走進陷阱時的表情。“告訴他們,進城之后,聽張叔夜調(diào)遣。讓干什么就干什么,別自作主張。”
手下點頭。“童帥,您不進城?”
“我?”童師閔搖頭,把千里鏡收起來,背著手,“我在這兒等著。等侯爺?shù)拇筌姷搅耍規(guī)麄冞M城。進城這種事,得有名有份,得排面。”
他看著臨安。“快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