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手下退出去,腳步輕得像貓,生怕發出一點聲音。
秦檜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臨安的夜很安靜,遠處有幾盞燈籠在晃,那是更夫在打更。他忽然想起趙福金那天去秦府的事。那個女人,挺著那么大的肚子,還敢上門來討說法,站在他夫人面前,一步都不退。她男人在川陜打仗,她在臨安周旋。這一家子,都是硬骨頭。可硬骨頭又怎樣?骨頭再硬,能硬得過刀?
他冷笑一聲,轉身走回案前。拿起筆,蘸了墨,在一份文書上寫了一行字,字跡很重,像是要把紙戳穿――“聯號商社,通敵資賊,證據確鑿,請旨嚴查。”
寫完了,他把筆放下,擱在筆架上。窗外,夜色正濃。
高堯康收到趙福金的信時,已經是十月底了。信是八百里加急送來的,信封皺巴巴的,邊角磨爛了,顯然在路上走了很久。他把信拆開,信紙有好幾頁,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是趙福金的筆跡,一筆一劃,整整齊齊,跟她這個人一樣。
他看完信,沉默了很久。信上說,鋪子的事還沒解決,人還沒放出來。秦檜那邊咬得很死,說通敵的罪名是板上釘釘的事,輕易翻不了。她在臨安跑了好幾個衙門,見了好幾個官員,腿都跑腫了。肚子越來越大,走路越來越慢,但她不能停,停下來人就更出不來了。最后她說,別擔心她,她扛得住。
高堯康把信放在案上,手下意識地攥緊了,攥得信紙都皺了。
楊蓁在旁邊,看著他的臉色從平靜變成陰沉,從陰沉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她小心翼翼地問:“侯爺,信上說什么?”
高堯康把信遞給她。楊蓁接過,看完,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她一個人在那兒……挺著那么大的肚子,跟那些人周旋……秦檜那老東西,萬一要是對她不利……”
高堯康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天色陰沉,烏云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下不來的那種悶。他的手扶著窗框,站了好一會兒。
“楊蓁。”
“嗯?”
“你說,我這輩子,是不是欠她們的?”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楊蓁愣了一下。
“蘇檀兒,跟著我從真定跑到川蜀,吃了多少苦,從來沒抱怨過。從真定到汴梁,從汴梁到重慶,從重慶到成都,聯號的鋪子一家一家開起來,她一個人扛著。現在懷著孩子,還在成都坐鎮,管著那么大攤子,一天都沒歇過。”
他頓了頓。
“柔嘉,堂堂帝姬,天家貴女,本應在宮里享福。跟著我,什么都沒要,什么都不要。懷著孩子,跑到臨安去跟秦檜那狗賊的婆娘打交道。為了什么?就為了救幾個被冤枉的伙計。那幾個伙計跟她有什么關系?她連面都沒見過。”
楊蓁走到他身邊,在他身后站了一會兒。然后她伸出手,從后面輕輕抱住他,臉貼著他的后背。
“你不欠她們的。”她說,聲音悶悶的,“她們做這些,是因為她們愿意。不是因為你欠她們什么,是因為她們想幫你。”
高堯康轉頭看她。楊蓁的臉貼著他后背,只露出半邊臉,鼻梁高高的,睫毛很長。
“就像我。”楊蓁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跟著你打仗,出生入死,也是因為我愿意。不是因為你是侯爺,不是因為你能打,是因為你是你。”
高堯康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眼角的褶子都出來了。
“你什么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以前不是只會說‘是’、‘不是’、‘我去殺了他’嗎?”
楊蓁臉一紅,像是被人揭了老底。她別過頭去,耳朵尖都紅了。
“不會說也得說。”她悶悶地說,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總不能讓你一個人扛著。你們都那么會說,就我不會說,顯得我跟你不是一條心似的。”
高堯康伸手,把她攬進懷里。她的身子很硬,甲胄沒卸,硌得他胸口疼,但他沒松手。
“楊蓁。”
“嗯?”
“等這事完了,咱們好好過幾天安生日子。不打仗,不議事,不看地圖。就在院子里坐著,曬太陽,喝茶,看繼志跟狗打架。”
楊蓁把臉埋在他胸口,沒說話。但她的手臂,把他抱得更緊了,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十一月初,臨安。周甫到了臨安之后,馬不停蹄地跑起來。他住進聯號商社在臨安城東的一處小院,天不亮就出門,天黑透了才回來,飯都在路上啃干糧。
銀子像流水一樣花出去,花得他心口疼。大理寺的劉主事,收了五百兩,笑瞇瞇地說“好說好說”,答應幫忙遞話,但周甫知道,他那句“好說”值多少錢。刑部的王郎中,收了八百兩,答應壓一壓案子,但他說得很清楚――只能壓,不能撤,撤不撤得掉得上面說了算。御史臺的李御史,收了一千兩,滿口答應“先看看”,但周甫一看他那眼神就知道,這一千兩大概率是白花了。
周甫一邊送銀子,一邊在心里罵娘。這幫人,收錢的時候一個比一個爽快,手伸得一個比一個長;辦事的時候一個比一個磨嘰,嘴上一個比一個滑溜。可他還是得送。不送,那些人就出不來。二十三個伙計,二十三個家,老婆孩子等著他們回去過年。
那天傍晚,他剛從大理寺出來,天已經快黑了,街上的人稀稀拉拉的。他低著頭往住的地方走,心里正在盤算今晚得寫幾封信,就被人攔住了。
“周掌柜?”
周甫抬頭一看,是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穿著普通,灰布袍子,頭上扎著巾,看著跟街上的行人沒什么兩樣。但周甫做了一輩子生意,看人準得很――這人的眼睛不對,太亮了,亮得不像個平頭百姓。
“你是?”周甫的手不自覺地往袖子里縮了縮。
“我姓張,是張浚張樞密的人。張樞密讓我來帶句話。”年輕人壓低聲音,湊近了些,近得周甫能聞見他身上的皂角味,“聯號商社的事,他知道了。但他現在不便出面,讓周掌柜見諒。秦檜那邊盯他盯得緊,他說什么都會被拿來做文章。”
周甫心里一動。張浚知道了。不便出面。那就是――站在他們這邊,但不能公開站。這跟他自己猜的差不多。張浚那人,骨頭是硬的,但不傻。他知道什么時候該出頭,什么時候該縮著。
“替我謝謝張樞密。”周甫拱了拱手,“告訴他,聯號商社的事,我們自己想辦法。他的心意,我們領了。”
年輕人點點頭,轉身消失在人群里,像一滴水融進了河里。
周甫站在原地,看著那人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會兒。街上的風吹過來,涼颼颼的,他把領口攏了攏。然后他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壓下去,大步往回走。
晚上還要寫三封信,明天還要去見一個工部的員外郎,后天還要去求見一個侍郎。銀子還得繼續花,腿還得繼續跑。
但至少,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在跑。有人在暗處看著,有人站在他們這邊。這就夠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