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聯號商社總號。
蘇檀兒收到臨安那邊的信時,正在算賬。算盤珠子在她手指底下噼里啪啦地跳,比平時跳得快,也跳得急。賬房先生在旁邊站著,大氣都不敢出――他認得那個送信的信使,是臨安分號的人,跑得馬都累吐了,人一下來就癱在地上,話都說不利索。
信上說,臨安的鋪子被封了三家,被抓了二十三個伙計。秦檜那邊咬死了“通敵”的罪名,說是聯號商社給金人送鐵送糧,證據確鑿。信的最后是周甫的字跡,寫得很潦草:“東家,這次事情不小,秦檜是動真格的。請東家早做打算。”
蘇檀兒看完,面無表情。她把信放在一邊,信紙正面朝下,硯臺壓住一角。然后她拿起算盤,繼續打。賬房先生看著她,那手指頭在算盤上飛,一下都沒停,跟剛才看信之前一模一樣。
“東家,臨安那邊……”賬房先生小心翼翼地問,聲音輕得像踩在薄冰上。
“知道了。”蘇檀兒頭都沒抬,手指還在撥珠子。
“咱們要不要――”
“要。”蘇檀兒抬起頭,眼睛亮得不像一個剛收到壞消息的人,“你去找劉主簿,讓他寫狀子。告秦檜的人誣陷,告他們濫用職權,告他們私設公堂。把罪名寫全了,一條都別漏。”
賬房先生愣了一下,嘴張著,半天沒合上:“告秦檜?”
“怎么,不能告?”蘇檀兒看著他,那目光不重,但賬房先生覺得后背有點涼。
“不是不能,是……”賬房先生咽了口唾沫,“那是秦相爺啊。當朝宰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咱們告他,不是雞蛋碰石頭嗎?”
蘇檀兒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冷。
“秦相爺怎么了?大宋有法,他還能把法吃了不成?他是宰相,不是皇帝。大理寺、刑部、御史臺,那些衙門是吃干飯的?告不告得贏是一回事,告不告是另一回事。告了,他不一定有事;不告,他以為咱們怕了。”
賬房先生不敢說話了,縮了縮脖子,轉身去找人。
蘇檀兒站起身,走到窗前。成都的街道上人來人往,挑擔的、推車的、牽駱駝的,熱鬧得很。陽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映得很清晰――瘦了,顴骨比幾個月前高了,但眼睛還是亮的。她一只手扶著窗框,另一只手不自覺地撫著微微隆起的小腹――四個多月了,已經開始顯懷,腰身粗了一圈,以前的褙子都系不上了。
“周掌柜。”她朝門外喊。
周甫從外面進來,腳步很快,手里還拿著個算盤――他剛才也在算賬。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綢衫,肚子比蘇檀兒還大,走路的時候一顛一顛的。
“東家。”
“你去趟臨安。”蘇檀兒轉過身,語氣不緊不慢,像是在交代一樁普通買賣,“帶足了銀子,從聯號公賬上支,不夠的話從我私賬上補。到了臨安,把各路的關系都走一遍――大理寺、刑部、御史臺,能走通的都走通。別心疼錢,該花的花,不該花的不花。告訴他們,聯號商社愿意出錢,只要人放出來,官司撤了,什么都好商量。但別讓人覺得咱們心虛,是求著他們辦事。”
周甫點頭,掏出一個小本子開始記,嘴里念念有詞。
“還有。”蘇檀兒繼續說,聲音壓低了一些,“臨安城里那些說書先生、茶樓酒肆,也去打點打點。讓他們傳幾句話――‘金人畏飛如虎,故必欲殺之’。還有下一句,‘殺飛,則和議成,而國危矣’。傳得越廣越好,越多人知道越好。別讓人知道是誰讓傳的。”
周甫記完了,抬起頭,眼睛亮得跟點了燈似的。
“東家這招高啊。這是要把事情鬧大,鬧得滿城風雨,讓秦檜沒法一手遮天。”
蘇檀兒搖頭。她撫著肚子,在屋里慢慢走了兩步,腰有點酸,她撐著后腰。
“高什么高。能救人就行。二十三個伙計,二十三個家,不能讓人家替咱們蹲大牢。”
十月中旬,臨安城里開始流傳一些話。不是悄悄傳,是大張旗鼓地傳,茶樓酒肆、街頭巷尾,到處都有人在說。
茶樓里,說書先生一拍醒木,啪的一聲脆響,滿堂安靜。“話說那金兀術,被岳帥打得抱頭鼠竄,連鐵浮屠都被打沒了,三千鐵騎全軍覆沒。金兀術逃回汴京之后,第一句話是什么?你們猜猜?”
臺下有人接茬,是個常來喝茶的老頭,嗓門大得很:“什么?”
說書先生壓低聲音,湊近了些,像是在說一個天大的秘密:“他說――岳飛不死,我大金不安!”
臺下嘩然,茶碗差點沒端住,有人拍桌子,有人喊好,有人交頭接耳。
“所以金人那邊放出話來,必殺飛,始可和!不殺岳飛,就不和談!”
“殺飛才能和?那不是自己砍自己的手嗎?”
“那可不?岳帥打得他們疼了,打得他們怕了,他們才非要殺他!岳帥要是打了敗仗,他們還用得著費這個勁?他們是想借咱們自己的刀,殺咱們自己的將軍!”
酒肆里,幾個書生湊在一起喝酒。有人喝得臉紅脖子粗,把酒碗往桌上一頓,聲音大得半條街都能聽見。
“你們聽說了嗎?金人那邊開出和議的條件了――要議和,先殺岳飛。”
“殺飛才能和?那和了之后呢?”
“和了之后?金人那邊可就高枕無憂了。岳飛一死,誰還能打他們?韓世忠老了,劉兵少,西邊那個高堯康――嘿,朝廷正猜忌他呢。”
“那朝廷要是真殺了岳飛,豈不是親手把大宋的江山送給金人?”
“噓――!別說了!這話傳出去,你要掉腦袋的!”
秦檜知道的時候,已經晚了。這些話像長了腿一樣,從茶樓跑到酒肆,從酒肆跑到街頭,從街頭跑到巷尾,三天之內傳遍了整個臨安城。
他站在書房里,臉色鐵青,鐵青得像一塊生了銹的鐵。手撐在案上,撐得指節泛白。
“誰傳的?”他的聲音不大,但那股子冷勁兒,讓手下的人腿都軟了。
手下低著頭,不敢看他,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查不出來。到處都是,茶樓、酒肆、集市、碼頭,連城外的軍營里都在傳,像是……像是有人故意放的。一夜間冒出來的,根本找不到源頭。”
秦檜咬著牙,牙齒咬得咯吱響。高堯康。一定是高堯康。除了他,沒人有這個膽子,也沒人有這個能耐。他在川陜,手伸不到臨安來,但他的銀子能。聯號商社那幫人,銀子多得能修一條從臨安到成都的路。
“去查。”他說,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查出來,一個個給我抓起來。不管是說書先生還是茶樓老板,不管是誰,抓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