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九,慶陽府。城外,宋軍大營里燈火通明,火把的光映在帳篷上,紅彤彤一片,像是著了火。
高堯康站在輿圖前,手指點在慶陽府的位置上,用的力氣很大,紙都被戳得凹了進去。“王彥,你那邊準備得怎么樣了?炮隊架好了沒有?”
王彥咧嘴一笑,那笑容在燭光里看著有點}人:“侯爺,火炮都架好了,三百門,一字排開,從東墻到南墻,沒有死角。金軍那破城墻,夯土的,去年還塌過一次,補都沒補利索。一輪齊射就能轟塌,兩輪齊射就能給他鏟平了。”
“吳d呢?”
楊蓁指著輿圖,她的手指從慶陽府往北劃了一道線,繞了個大圈:“吳帥的兵馬已經繞到北邊,卡在環州到慶陽的大路上,斷他們退路。這回撒離喝跑不了。北邊是山,東邊是河,西邊是咱們的大軍,南邊是吳d――四面合圍,插翅難飛。”
高堯康點點頭。他的目光從慶陽府移開,落在輿圖的右下角――臨安。那個地方離這里很遠,但他的心思已經飄過去了。他想起三天前收到的那封信。信是拱衛司從臨安送來的,上面寫著――秦檜在朝堂上正式彈劾岳飛,罪名是“跋扈自恣,飛揚議和”。飛揚議和――打了勝仗的人,反倒成了破壞和議的罪人。金兀術那邊也放出話來,說得更直白:必殺飛,始可和。殺飛,才能和。岳飛用命打出來的勝仗,換來的就是這句話。一萬五千顆人頭,換一句“必殺飛”。
他閉上眼睛,又睜開。眼里沒有猶豫,只有一種很冷很硬的東西。
“打。”他說,“給我狠狠地打。打到撒離喝叫娘,打到金兀術心疼,打到臨安那幫狗賊看看――西線還在打,老子沒停。”
十月十一,寅時。天還黑著,黑得像鍋底,伸手不見五指。
三百門火炮同時開火。那不是一聲,是三百聲疊在一起,像是天塌了。炮口的火光把半邊天都映紅了,紅得發紫,紫得發黑。炮彈像雨點一樣砸向慶陽府城墻,不是一顆一顆,是一排一排,像一把巨大的鐵掃帚掃過去。磚石橫飛,城垛塌陷,城樓上著了火,火舌舔著夜空,把黑煙送上云層。守城的金軍抱頭鼠竄,像被捅了窩的馬蜂,到處亂跑。有人從城樓上跳下去,摔斷了腿,趴在地上喊娘。有人躲在城墻后面,縮成一團,連頭都不敢抬。軍官們揮著刀砍了幾個逃兵,根本沒用,砍了這個跑了那個。
一個時辰后,城墻塌了三個大口子。那缺口大得能并排走十個人,碎磚爛瓦堆了一地,灰塵還沒散盡。
“步兵――沖!”
宋軍從缺口涌進去,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往里灌。巷戰打了一天一夜。金軍拼死抵抗,每一條街、每一間屋子都在打。但擋不住宋軍的火器。神機銃在巷戰中比在野戰中還好用――距離近,一槍一個,準得嚇人;迅雷炮推到街口,對著人堆就是一炮,開花彈炸開,一條街的人都沒了。
十月十二,傍晚。完顏撒離喝帶著兩千殘兵從北門跑了。跑的時候連甲都沒穿全,一只腳的靴子跑丟了,光著腳踩在馬鐙上,凍得發紫。吳d的兵馬就在北邊等著,但撒離喝命大――他扔下大部隊,只帶了十幾個親兵,從山溝里鉆了出去,摸黑跑了。
慶陽府城頭,插上了宋軍的旗幟。紅色的旗,黑色的“宋”字,在風里獵獵作響。
王彥站在城墻上,渾身是血,臉上的血已經干了,結成了黑紅色的殼。但他笑得暢快,那笑容大得能把臉上的血殼撐裂。
“侯爺,慶陽府拿下來了!慶原路基本收復了!金人在西線的據點,拔掉了一半。”
高堯康點點頭。他的表情沒有王彥那么興奮,但眼睛里有一種光,那是獵人看到獵物倒下時的光。
“撒離喝呢?”
“往延安府跑了。”王彥說,手指著北邊,聲音里帶著一股不甘心,“吳帥正追著,但沒追上。那狗東西跑得比兔子還快,馬都跑吐了口白沫,他還在跑。吳帥追了一百里,追到天黑,實在追不上了。”
“延安府……”高堯康看著北邊,那個方向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見,“讓他跑。跑到延安府,老子就打延安府。跑到燕京,老子就打燕京。他跑不到燕京,老子先到。”
楊蓁走過來,遞上一封信。信封上蓋著童師閔的印,印泥還是濕的,顯然剛蓋上不久。
“侯爺,童師閔那邊回信了。海上傳來的,船隊剛靠岸。”
高堯康拆開。信紙被海風打濕過,邊角有點皺,墨跡有些洇開了。
信上說,海商船隊已經出動,三十艘船,兩千人,沿著山東沿海一路騷擾。燒了金軍三個糧倉,大火燒了一天一夜,幾十萬石糧食化成了灰。搶了兩艘運糧船,船上裝的全是準備運往前線的大米,現在全在宋軍的肚子里。還在登州外海跟金軍水軍打了一仗,金軍那叫什么水軍――幾條破船,幾個漁民,一打就散。擊沉四艘,俘虜了兩艘,自己只輕傷一艘。信的末尾,童師閔寫了一句,字跡比前面都大,像是寫的時候很激動――“金人水師不堪一擊,若非船少,末將能打到海州。再給末將二十條船,末將把萊州也給他端了。”
高堯康笑了。那笑容不大,但楊蓁看見了――那是他很久沒露過的、真正的笑。
“好。告訴他,接著打。船沒有,讓他自己想辦法;人有的是,讓他自己挑。能打多大打多大,能打多久打多久。哪怕就燒他們幾個糧倉,也得讓金人知道――東邊也不太平。別以為西線在打,東線就是安全的。”
同一時刻,臨安。已經從成都來到臨安的趙福金的馬車停在聯號商社門口。車夫勒住韁繩,馬打了個響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兩下。
她挺著七個多月的肚子,扶著丫鬟的手下車。腳剛落地,就聽見里面傳來爭吵聲――不是說話,是吵架,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能聽見。
“查封?憑什么查封?我們這鋪子開了兩年了,稅一分沒少交,憑什么說封就封?”那是沈萬金的聲音,又急又怒,帶著一股子川腔。
“憑這個!”一個公鴨嗓的聲音響起來,尖得刺耳,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憑你們通敵資賊!憑你們勾結金人!怎么,不服?不服去大理寺告啊!大理寺的門朝哪開知道嗎?”
趙福金走進去。鋪子里一片狼藉。賬本散了一地,紙頁被踩得到處都是。貨架東倒西歪,綢緞散落在地上,被人踩滿了腳印。瓷器碎了一地,白花花的碎片從門口鋪到柜臺。幾個伙計被按在地上,臉貼著地,臉上帶著傷,嘴角有血,手上綁著繩子。沈萬金被人按在柜臺上,臉貼著木頭,嘴都歪了,還在罵。
領頭的是個穿青衫的官員,瘦高個,下巴尖尖的,留著兩撇小胡子,看著就像個會看人下菜碟的主兒。他看見趙福金進來,愣了一下,上上下下打量了幾眼――大概在想,這大肚婆誰啊。
“你誰啊?”
趙福金沒理他。她從那官員身邊走過去,看都沒看他一眼。走到那幾個伙計面前,低下頭。
“起來。”
按著他們的差役沒動,抬頭看那官員。官員沒發話,他們不敢松手。
趙福金直起身,慢慢轉過頭,看著那個官員。她的目光不重,但那官員像是被什么東西盯上了一樣,后背有點發涼。
“我說,起來。”她又說了一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拿出來的。
官員被她看得心里發毛。那種毛不是害怕,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虛。他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一樣。差役松開手,幾個伙計爬起來,有人揉著手腕,有人擦嘴角的血,有人低頭撿地上的賬本。
“你是這兒的掌柜?”官員問,聲音里的公鴨嗓收斂了一些,但還是尖。
趙福金沒回答。她從袖子里掏出一塊腰牌,黃銅的,上面刻著一條龍,在燭光下閃著光。她把腰牌舉起來,對著那官員。
官員湊近看了一眼,臉色立刻變了――從紅變白,從白變青,從青變紫。他的嘴張著,下巴差點沒掉地上,嘴唇哆嗦了兩下,沒發出聲音。
那是公主的腰牌。不是誰都能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