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您是……”他的聲音開始發抖,公鴨嗓變成了顫音。
“趙福金。”她說,把腰牌收進袖子里,“柔嘉帝姬。這鋪子,我開的。蜀錦、蜀茶、蜀藥,都是成都運來的,賬目清清楚楚。”
官員的冷汗下來了。不是一滴一滴,是一條一條的,順著鬢角往下淌。公主開的鋪子,他剛才帶人砸了。帶人砸了公主的鋪子,還把伙計打了。這事往大了說,是沖撞皇親;往小了說,是打狗不看主人。
“公主恕罪!下官、下官不知――”
“不知什么?不知這鋪子是誰的,就敢來查封?”趙福金往前走了一步,肚子挺著,但那官員覺得那肚子比刀還嚇人,“誰讓你來的?沒有上命,你一個從七品的轉運司屬官,敢帶人查封鋪子?誰給你的膽子?”
官員張了張嘴,看了一眼左右,左右的人都低著頭,沒人看他。
趙福金又往前走了一步。官員被她逼得往后退了一步,腳后跟絆在門檻上,差點摔倒。
“說。”
官員的腿都軟了,膝蓋打顫,像是隨時會跪下去。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終于擠出幾個字,聲音小得像是蚊子叫。
“是、是秦相爺的意思……他說聯號商社通敵,要嚴查……相爺說了,此風不可長,必須殺一儆百……”
趙福金盯著他看了很久。那目光不重,但那官員覺得自己像被釘在了墻上,動不了,呼吸都困難。
“回去告訴秦檜。”趙福金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是釘子釘進木頭里,“這鋪子,我開的。他要查,讓他自己來。別派個從七品的小官來惡心我。”
官員連滾帶爬地跑了。跑出門口的時候,被門檻絆了一下,差點摔了個狗啃泥。幾個差役跟著跑,跑得比他還快。鋪子里一下子空了,只剩下趙福金、丫鬟、沈萬金和幾個伙計。
趙福金站在原地,臉色蒼白,白得跟紙一樣。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著,手不自覺地護著肚子。
丫鬟扶著她的手,小聲說:“公主,您別生氣,當心身子……林娘子說了,不能動氣,動了氣對胎兒不好……”
趙福金深吸一口氣,長長地吐出來。那口氣很重,像是要把胸口里的東西都吐出去。
“去秦府。”她說。
丫鬟愣住了,手一緊:“公主,您現在去秦府――那是什么地方?那是龍潭虎穴。秦檜那老東西,什么事干不出來?”
“去。”
秦府,后堂。秦檜的夫人王氏坐在上首,穿著一身絳紫色的褙子,頭上戴著金首飾,臉上帶著標準的官場笑――那種笑你看著她在笑,但你知道她心里在算什么,像一把刀子藏在棉花里。
“公主大駕光臨,真是蓬蓽生輝。來人,上茶。把我那盒最好的龍井拿出來。”她的聲音又尖又細,聽著就像是在演戲。
趙福金坐下。她的肚子已經很大了,坐在椅子上,身子得微微后仰才能舒服些。她把裙子理了理,蓋住腳面,動作不緊不慢。
“秦夫人不必客氣。”她說,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后堂里聽得很清楚,“我來,是為聯號商社的事。”
王氏的笑容僵了一下。那僵硬只有一瞬,但趙福金看見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開了。
“聯號商社的事,我一個婦人家,哪里知道……”王氏端起茶碗,用蓋子撥了撥浮沫,喝了一口。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時間。
“夫人不知道,秦相爺知道。”趙福金看著她,目光不躲不閃,“查封鋪子,抓人,定罪。這些事,總得有個說法吧?聯號商社在臨安開了兩年,兩年了,沒人說它有毛病。怎么突然就通敵了?通的是哪個敵?證據在哪?”
王氏干笑兩聲。那笑聲聽著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干巴巴的,一點水分都沒有。“公主說笑了。秦相爺做事,自然是依法而行。聯號商社若真有問題,查一查也是應該的……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嘛。”
“有什么問題?”趙福金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我開的鋪子,賣的是綢緞珠寶。客人是臨安的貴婦小姐,賬目清清楚楚,稅賦一分不少。有什么問題?”
王氏被噎住了。她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中,不知道是該端還是該放。她的臉上還掛著笑,但那笑容已經維持不住了,嘴角在微微發抖。
趙福金盯著她。那目光不重,但王氏覺得自己像是被人從里到外看了一遍,什么都藏不住。
“我不難為你。”趙福金站起身,動作很慢,一只手撐著椅背,一只手護著肚子,“我就一句話――聯號商社的人,三天之內放出來。鋪子,恢復原狀。貨物,如數奉還。”
王氏的臉色變了。那變化很快,從紅變白,從白變青。她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椅子扶手,指節泛白。
“公主,這……這可都是秦相爺定的事,我一個婦人家,哪里做得主……”
“你做不了主,讓你男人來做。”趙福金看著她,“三天。三天之后,若還關著人,我就進宮,找官家要說法。到時候,就不是放人的問題了。”
王氏的臉色徹底垮了。她坐在那里,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雞,臉上的官場笑碎了一地。
趙福金說完,轉身就走。丫鬟趕緊跟上去,扶著她。她的步子很穩,但走得很慢――不是猶豫,是身子重,走不快。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沒回頭。
“還有,告訴秦相爺,別以為金兀術說‘必殺飛’他就萬事大吉了。岳飛是岳飛,川陜是川陜。岳飛回去了,川陜還在打。讓他好好想想。”
那天晚上,趙福金在臨安的別院里,寫了一封信。信是給高堯康的。她寫得很慢,因為她坐著不舒服,寫一會兒就得站起來走走,走一會兒再坐下寫。
她寫――鋪子被封了,人去交涉了,人還沒放出來。秦檜那邊咬得很死,說是“通敵”的罪名,輕易翻不了。她還寫了,這幾天跑了好幾個衙門,見了好幾個官員,腿都跑腫了,腳踝腫得跟饅頭似的,靴子都穿不進去了。林素娥來信讓她少動,別到處跑,可她動不了。那些人還在牢里關著,牢里冷,潮,吃不好睡不好,多關一天就多受一天的罪。她不能不動。
最后她寫了一句――“夫勿念。妾身扛得住。你在西線打你的仗,這邊的事我來辦。等孩子生下來,我帶他去成都看你。”
寫完了,她把信折好,封上,交給信使。信使接過去,揣進懷里,翻身上馬,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臨安的夜跟成都的夜不一樣。成都的夜安靜,蟲鳴蛙叫,空氣里有泥土和莊稼的味道。臨安的夜嘈雜,遠處有絲竹聲,有笑語聲,是那些達官貴人們在夜宴。燈火通明,觥籌交錯,歌舞升平。
她手輕輕撫著肚子。肚皮被撐得緊緊的,像個圓鼓鼓的球。肚子里的小東西踢了她一腳,很有力,像是知道外面不太平,急著出來幫忙。
她笑了笑。“別急。”她輕聲說,聲音輕得像是怕吵醒誰,“快了。等你出來,咱們一起回成都。那邊有你爹,有你楊蓁姨娘,有你蘇檀兒姨娘。那邊才是咱們的家。”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