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云愣了一下,低頭看自己――胳膊上那刀傷還在往外滲血,血已經把袖子染透了,袖子黏在胳膊上,扯都扯不下來。他動了一下,嘶了一聲,這才知道疼。
“沒事,小傷――”
“去。”岳飛就一個字,那語氣比平時輕,但岳云知道那是最重的時候。
岳云不敢頂嘴,乖乖去了。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岳飛還站在那里,看著北方。
張憲走過來,臉上帶著興奮。他的馬刀還沒入鞘,刀刃上全是血,往下滴。他一邊走一邊在靴子上擦刀,擦了好幾遍還是紅的。
“岳帥,這一仗打得痛快!金兀術那狗賊,跑得比兔子還快!他那金甲亮堂堂的,老遠就看見了,我帶著人追了十里,還是沒追上!”
岳飛點點頭,那動作很輕,像是在想別的事情。
“傳令下去,休整三日。三日后,兵發朱仙鎮。”
張憲眼睛亮了,亮得跟點了燈似的。他攥緊了刀柄,指節咯吱響。
“是!”
九月十二,朱仙鎮。
岳家軍兵臨城下。四十里外,就是汴京。
金兀術站在開封城頭,看著南邊的方向,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的手撐在城垛上,撐得指節泛白。郾城敗了,潁昌敗了,陳州敗了。宋軍一路北上,像一把燒紅的刀切進豬油里,滋啦一聲,就過去了。現在已經到了朱仙鎮――離汴京不到五十里。五十里,快馬半天就到。
龍虎大王在旁邊,聲音小得像是怕被誰聽見:“大帥,要不……先撤?撤回黃河以北,咱們還有幾十萬人馬,重整旗鼓――”
兀術回頭看他。那目光不重,但龍虎大王的后半句話卡在喉嚨里,像魚刺一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撤?撤到哪?撤過黃河?那河南之地就全丟了。
可要是不撤,岳飛打過來怎么辦?他手里還有兵,但那些兵聽見“岳”字就腿軟,怎么打?
他正猶豫著,一個親衛跑上來,跑得氣喘吁吁:“大帥,南朝來的信。急信,八百里加急送來的。”
兀術接過,拆開。信是秦檜寫的,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像印刷出來的一樣。很短,就兩行字――
“岳飛的糧草器械,多從川陜而來。圣上已有疑慮。都元帥但堅守幾日,朝中自有變故。”
兀術看完,愣了片刻。那片刻里,他的腦子在飛快地轉――圣上已有疑慮,疑慮什么?疑慮岳飛功高震主?疑慮他有了兵權就想造反?朝中自有變故,什么變故?罷他的兵權?把他召回臨安?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冷。那是一種獵人看到獵物走進陷阱時的笑。
“朝中自有變故。”他喃喃道,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好,好。”
他把信折好,放進懷里,貼著胸口。然后他抬起頭,看著南邊。那個方向,朱仙鎮的方向,岳家軍的方向。
“傳令下去,死守開封。誰都不許撤。”
同一時刻,朱仙鎮外,岳家軍大營。
岳飛站在輿圖前,盯著汴京的位置。輿圖上畫著汴京的城墻,標注著城門的位置,每一道門都有名字,每一個名字他都記得――麗景門、明德門、安遠門、宣化門。那是他小時候跟著父親進城時走過的門。
岳云掀簾進來,手里端著一碗粥。粥不燙了,溫的,上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
“阿爹,吃點兒東西吧。你一天沒吃了。從早上到現在就喝了一碗水。”
岳飛沒動。他的眼睛還釘在輿圖上,釘在汴京那個位置上。
岳云把粥放在案上,碗擱在案上發出輕微的響聲。他站在旁邊陪著,不說話,就那么站著。
“阿爹,咱們什么時候打汴京?”他終于忍不住了,聲音里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急切。
“再等等。”
“等什么?”
岳飛沒回答。他沒法回答這個問題,因為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朝廷的旨意?等秦檜露出破綻?等高堯康那邊的消息?還是等――他自己也說不清。
他想起宗澤。那個老人臨死前躺在那張破舊的床上,拉著他的手,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血絲,干裂的嘴唇動著,發出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
“渡河!渡河!渡河!”
那一夜,宗澤死了。死的時候眼睛還瞪著,瞪著北方。
岳飛閉上眼睛。黑暗中,他看見汴京的城墻,看見黃河的濁浪,看見宗澤那張瘦得脫了形的臉。
“阿爹?”岳云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岳飛睜開眼。
“把李寶送來的信拿來。”
岳云從案上翻出那封信,遞給他。信是李寶寫的,從山東送來的,信封皺巴巴的,邊角磨爛了,顯然在路上走了很久。
信上說,他和梁興、董榮他們已經在敵后動手了。截斷金軍糧道,收復了好幾個州縣。河北的義軍也都起來了,有四十多萬人,打著岳家軍的旗號,到處襲擊金軍。信的末尾,李寶寫道――
“河北忠義四十余萬,皆以岳字號旗幟,愿公早渡河。”
岳飛把信放下。他的手指在“早渡河”三個字上停了片刻,像是想把它摳下來。
“岳云。”
“在。”
“傳令各營,三日后,兵發開封。”
岳云眼睛亮了,亮得有些濕。他挺直腰桿。
“是!”
九月十四,岳家軍拔營北上。
天還沒亮,各營就在收拾東西了。帳篷拆了,鍋碗瓢盆裝車,馬拉出來喂了料,兵們把神機銃擦了又擦,火藥袋檢查了三遍。
四十里,一日可至。太陽落山之前,馬蹄就能踩上汴京的土地。
可他們剛走出十里,后面就追上來一匹快馬。那馬跑得口吐白沫,騎手渾身是土,臉上的灰被汗水沖出一道一道的溝。
“岳帥!臨安急信!”
岳飛勒住馬。馬蹄在原地踏了兩步,停住了。
信使跳下馬,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雙手遞上一封信。信封上什么都沒有,沒寫名字,沒寫地址,只有一個火漆印。
岳飛拆開,看了一眼,臉色變了。那變化很細微,但岳云看見了――父親的嘴唇抿了一下,下巴繃緊了。
信是高堯康寫的。只有八個字,但每個字都像是用刻刀刻在木頭上的――
“二哥小心,朝中有人動手。”
岳飛攥緊了那封信。他的力氣很大,紙被攥出了褶皺,幾乎要破。
岳云湊過來:“阿爹,怎么了?”
岳飛沒說話。他看著北邊。四十里外,汴京的城墻在陽光下若隱若現,灰蒙蒙的,像一道臥在地上的長蛇。他又看了看手里的信。
朝中有人動手。動手。動誰的手?動他的?還是動高堯康的?還是――動他們兩個人的?
“阿爹?”岳云又喊了一聲,聲音里帶著焦急。
岳飛把信折好,放進懷里,貼著胸口。那里已經放著好幾樣東西了――李寶的信,陣亡將士的名冊,還有一塊他隨身帶了十幾年的玉,母親給的。
“傳令下去,就地扎營。”
岳云愣住了。他的嘴張著,眼睛瞪得溜圓,像是聽見了這輩子最不可思議的話。
“阿爹,汴京就在跟前――”
“扎營。”岳飛說完,撥馬往回走。
他走了,沒回頭。
那天夜里,岳飛一個人在帳里坐了很久。
案上攤著兩樣東西。一樣是高堯康的信,折了兩折,壓在硯臺下面。一樣是郾城大捷的戰報,卷成筒,用紅綢子扎著。
他又把戰報展開了。上面寫著密密麻麻的名字――陣亡將士的名單。一千八百七十二人。他一個一個地看過去,有些名字他認識,是跟了他十幾年的老兄弟。有些名字他不認識,是新補進來的年輕人。那些人跟著他打仗,死了。死之前,他們喊著“收復中原”,喊著“直搗黃龍”。那聲音他聽過,在戰場上,在火光中,在漫天箭雨里。
現在他們死了。尸骨還沒涼透,有些還在戰場上躺著,等著人去收。
而他在等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帳外。外面,月亮很亮,亮得有些不真實。銀白色的光灑下來,把整個營地照得慘白,帳篷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長,像一個個沉默的巨人。
北邊,汴京的方向,有燈火閃爍。那是他的家。是他十六歲離開的地方,是他夢里回去過無數次的地方。他走的時候,汴京還是大宋的汴京。他娘站在巷口,看著他的背影,一直看到看不見了才轉身。
他想起了母親。想起她坐在燈下,一針一針地在他背上刺字,針扎進皮肉里,疼得他攥緊了拳頭,但他沒出聲。她問他疼不疼,他說不疼。她說,記住這四個字,這輩子都別忘。
精忠報國。
他又想起了宗澤。想起那個老人臨死前拉著自己的手,喊的那句話,聲嘶力竭,眼里含著淚――
“渡河!渡河!渡河!”
他把手伸進懷里,摸到那封信。紙已經被他攥得皺巴巴的了,邊角都卷起來了。他沒有展開,只是摸了摸,像是在確認它還在這里。
朝中有人動手。
他閉上眼睛。黑暗中,他看見了很多東西――汴京的城門,黃河的濁浪,母親的白發,宗澤的眼淚。他還看見了那些陣亡將士的臉,那些年輕的臉,他們看著他,不說話,只是看著。
良久,他睜開眼。那雙眼睛里有血絲,但沒有猶豫。
他轉身走回帳中。
“岳云!”
岳云從外面跑進來,跑得鞋都沒穿好,一只腳的鞋帶散了,拖在地上。
“阿爹?”
岳飛看著他。月光從帳簾縫隙里漏進來,把岳云的半邊臉照得發亮。那是一張年輕的臉,像極了他年輕時候的樣子。
“明日一早,兵發汴京。”
岳云愣住了。他的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阿爹,你不是說――”
“我說兵發汴京。”
岳云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疑惑,有驚喜,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沒再問。
“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