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八,郾城。
天剛蒙蒙亮,北邊的地平線上就揚起漫天塵土,灰黃灰黃的,像一堵移動的墻。岳云爬上土坡,手搭涼棚瞇著眼看了一會兒――那塵土的寬度、厚度、還有那種沉悶的震動――然后轉(zhuǎn)身就跑,跑得鞋都快掉了。
“阿爹!金兵來了!”
岳飛站在坡下,正在檢查火銃。三百支短銃擺在地上,烏黑锃亮,一排一排像睡著了的毒蛇。背嵬軍的騎兵們蹲成一排,手里拿著油布,仔仔細細地擦著槍管,把火藥倒進藥池,再用通條夯實――這套動作他們已經(jīng)練了無數(shù)遍,閉著眼睛都能做,但今天沒人閉眼,每個人的手都在微微發(fā)抖,不是怕,是等得太久了。
“多少人?”
“看不清,但那塵土遮了半邊天,至少五萬。”岳云喘著氣,胸口起伏得像拉風箱,“還有鐵浮屠――阿爹,那鐵甲的反光,一眼就認得出來,像一條河在發(fā)光。”
岳飛點點頭,把手里的短銃遞給身邊的親兵,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自家院子里遞一把鋤頭。
“傳令下去,按昨日部署行事。張憲率游奕軍居左,姚政率前軍居右。背嵬軍隨我中軍。告訴他們,別慌,慌就輸了。”
“是!”傳令兵飛馬而去,馬蹄聲急促得像鼓點。
岳飛抬頭看了看天。太陽剛剛露頭,紅彤彤的,像個大火球掛在天邊,把東邊的云彩燒成了紅色。地上的露水還沒干,踩上去濕漉漉的,空氣又悶又潮,像是暴風雨前的那個勁兒。他輕聲說了一句,像是在跟老天爺說話:“今兒又是個熱天。”
辰時三刻,兩軍相遇。
金軍的陣勢鋪天蓋地。五萬大軍分成三路,中間是鐵浮屠,兩翼是拐子馬。旌旗蔽日,旗子多得連天都看不見了;刀槍如林,兵器在陽光下閃著密密麻麻的光點。馬蹄聲震得地皮都在抖,站在地上能感覺到腳底板發(fā)麻。
兀術(shù)立馬于高坡之上,瞇著眼看向宋軍陣前。他穿著一身金甲,在陽光下亮得晃眼,遠遠看去像個金人雕塑。他的小眼睛從宋軍的左翼掃到右翼,又從右翼掃回來,嘴角慢慢往下撇。
“岳飛就那么點兒人?”他問,聲音里帶著一種“這也配叫打仗”的輕蔑。
龍虎大王在旁邊賠著小心,聲音輕得像踩在薄冰上:“大帥,探子報,岳飛手下滿打滿算不到三萬。加上這幾日傷亡,能戰(zhàn)的也就兩萬出頭。而且他們在郾城已經(jīng)打了好幾天了,人困馬乏。”
“兩萬?”兀術(shù)冷笑一聲,那笑容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優(yōu)越感,“兩萬人敢出來野戰(zhàn)?岳飛是瘋了,還是看不起我?他是覺得我兀術(shù)的刀不夠快?”
龍虎大王咽了口唾沫,還是硬著頭皮說:“大帥,岳飛詭計多端,不可不防――這人打仗從來不按常理出牌,您忘了郾城前幾仗了?他總能從你想不到的地方鉆出來。”
“防什么?”兀術(shù)打斷他,手已經(jīng)舉了起來,“鐵浮屠沖過去,什么詭計都得死。再好的計謀,也擋不住三千鐵騎的沖鋒。”
他舉起的手往下一劈。
“擂鼓!進攻!”
號角吹響。嗚――嗚――嗚――那聲音又沉又悶,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三千鐵浮屠開始加速。人和馬都披著厚厚的鐵甲,陽光照上去,那些鐵甲泛著冷光,像從地獄里爬出來的怪物。每三匹馬用鐵鏈連在一起,沖鋒起來像一堵移動的鐵墻,推過去的東西只有一條路――被碾碎。八千斤的重量踩在地上,馬蹄聲像悶雷一樣滾過來,震得人心里發(fā)顫,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宋軍陣前,岳飛舉起手。他的手很穩(wěn),沒有一絲顫抖。
“炮陣――放!”
六十門迅雷炮同時轟鳴。那不是一聲,是六十聲疊在一起,像天塌了一塊。炮口噴出火球,開花彈帶著尖銳的呼嘯飛向鐵浮屠,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
落在陣中,炸開。
轟!轟!轟!
彈片橫飛,鐵甲擋不住――那種薄薄的一層鐵皮,能擋箭擋刀,擋不住開花彈炸開的碎鐵片。慘叫連連,有人從馬上栽下去,被后面的馬踩成了肉泥,連叫聲都只喊了一半就斷了。
可鐵浮屠還在沖。那些開花彈炸死了幾百人,但對于三千人的陣列來說,還不夠。他們受過嚴格訓練,前面的死了,后面的補上;旁邊的倒了,中間的繼續(xù)往前。像一臺巨大的機器,拆掉幾個零件照樣運轉(zhuǎn)。
“神臂弩――放!”
五百張神臂弩同時發(fā)射。那是需要腳蹬著上弦的強弩,射程遠,穿透力強,但上弦慢,打一發(fā)要半天。三尺長的鐵矢帶著風聲砸過去,那聲音像一群巨蜂在嗡鳴。穿透鐵甲,穿透人的身體,把人釘在地上,箭頭從后背穿出來,帶著血肉。
鐵浮屠又倒下一批。
可他們還在沖。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鐵浮屠的隊形已經(jīng)被打散了,但剩下的那些還在往前沖,鐵鏈拖在地上,嘩啦嘩啦響,火星四濺。
岳云攥緊了手里的槍,手心全是汗,槍桿都滑了。他看了一眼身邊的父親。岳飛騎在馬上,一動不動,臉上沒有表情,像一尊石像。只有眼睛在動――從鐵浮屠移到左翼,從右翼移回鐵浮屠,像是在算什么東西。
二百五十步。二百步。
“背嵬軍――下馬!”
八千背嵬軍騎兵齊刷刷跳下馬,甲葉子嘩啦一聲響,動作整齊得像一個人。他們把韁繩往馬背上一搭,戰(zhàn)馬自動往后跑,撤到陣后――這些都是訓練了無數(shù)遍的絕活,馬聽慣了命令,比狗還聽話。
留在原地的,是八千步兵。每人手里拿的不是火銃,不是長槍,不是刀。是――麻扎刀。那是一種長柄兵器,槍桿前面裝著鐮刀狀的橫刃。長兩丈,比人還高出一大截,舉起來像一片小樹林。
“列陣!”
八千步兵迅速排成橫隊,刀尖朝前,斜指向地面。那不是打架的姿勢,是割莊稼的姿勢。
這是岳飛專門為鐵浮屠準備的陣型。麻扎刀陣。
鐵浮屠沖到一百五十步。金兵們看見了宋軍的陣型,有人笑出聲來,笑聲在鐵甲里悶悶的,聽著像狗叫。
“就這?拿鐮刀砍莊稼呢?”一個金兵扯著嗓子喊,聲音里帶著鄙夷。
“沖過去!碾碎他們!連人帶刀一起碾!”
鐵鏈連著三匹馬,馬上的騎士端起長槍,槍尖在陽光下閃著寒光,準備收割。他們以為這跟以前一樣――沖過去,槍捅進去,人倒下去,收工。
一百步。八十步。鐵浮屠的速度已經(jīng)到了最快,馬蹄踏得地面轟轟響,泥塊飛起來。
“起!”
岳飛一聲令下,那聲音不大,但八千人都聽見了。
八千步兵齊刷刷舉起麻扎刀。不是往前刺,那不是麻扎刀的用法。而是往下砍。專砍馬腿。
第一排鐵浮屠沖進陣中,前蹄揚起,正要踏下去。馬腿迎上那鋒利的橫刃――
咔嚓!
那不是一聲,是幾百聲疊在一起,像一把巨大的剪刀剪斷了什么。血光迸濺,馬血噴出來,噴了砍馬腿的士兵一臉,腥熱的,帶著鐵銹味。
戰(zhàn)馬慘叫著倒地,脖子折斷了,前腿斷了,馬頭撞在地上,滑出去老遠。背上的騎士被甩出去,鐵甲太重,甩出去就砸在地上,砸出一個坑。鐵鏈連著旁邊的兩匹馬,那兩匹也跑不了,被拽倒在地,馬腿交錯纏在一起,骨頭斷裂的聲音咔咔的。
后面的鐵浮屠收不住,踩著前面的人馬沖過來。馬蹄踏在倒地的同伴身上,慘叫和骨裂的聲音混成一片。
咔嚓!咔嚓!又是成片的馬腿被砍斷。慘叫聲、馬嘶聲、鐵鏈碰撞聲,響成一片,像是地獄里的交響樂。
岳云帶著一隊人沖在最前面。他手里的麻扎刀舞得呼呼生風,刀光連成一片銀色的幕布,專往馬腿上招呼。一刀下去,馬腿斷,馬倒,人摔,再一刀,結(jié)果了那個金兵的命――捅進鐵甲的縫隙里,捅完拔出來,血順著刀桿往下流,滑得握不住。
“砍馬腿!別管人!”他一邊砍一邊喊,嗓子劈了還在喊,“砍倒馬,人就廢了!穿那么重的甲,爬起來都費勁!”
八千把麻扎刀上下翻飛,那場面像是一片銀色的波浪在起伏。鐵浮屠一片一片地倒下去,像被伐倒的樹林,轟隆轟隆的。那些倒地的金兵穿著重甲,爬不起來,胳膊撐著地,撐一下滑一下,活像翻了殼的烏龜。后面沖上來的自己人不管不顧,馬蹄直接踩上去,踩得鐵甲變形,踩得人變成肉餅。
兀術(shù)在高坡上看得臉色鐵青。他的臉從紅變青,從青變紫,嘴唇都白了。
“這、這是什么打法?”他的聲音都變了調(diào),尖得不像個將軍。
龍虎大王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他跟兀術(shù)打了多少年仗,從沒見過這種打法――不是沒想過,是根本想象不到。人怎么可能擋得住馬?但岳飛做到了,用一種鐮刀一樣的東西做到了。
鐵浮屠潰了。三千人,活著跑回來的不到一千。跑回來的人馬渾身是血,有人在哭,有人在發(fā)抖,有人下了馬就癱在地上站不起來了。剩下的全撂在陣前,人和馬的尸體堆成了小山,血把土地浸成了暗紅色,黏糊糊的,踩上去打滑。
兀術(shù)咬著牙,牙齒咬得咯吱響:“拐子馬!上!”
兩翼的輕騎兵沖出去,速度比鐵浮屠快得多,馬鞭抽得啪啪響,想從側(cè)面包抄宋軍。這是金軍的老戰(zhàn)術(shù)了,鐵浮屠正面硬沖,拐子馬兩翼包抄,三路齊下,多少年來從無敗績。
可他們剛沖到半路,宋軍陣后的火銃就響了。
砰砰砰砰!那不是一聲,是一陣,連綿不絕,像爆豆子一樣。槍口的火光在硝煙里一閃一閃的,像夏夜的螢火蟲。
拐子馬倒下一片。前面的騎兵從馬上栽下去,后面的勒馬不及,踩上去,又是一片混亂。這是岳飛專門留下的后手――張憲的左軍和姚政的右軍,各配了五百支燧發(fā)槍,就等著拐子馬來沖。五百支槍,一人一發(fā)就是五百顆子彈,五百顆子彈打在幾百步外的騎兵隊列里,那是什么光景?
拐子馬沒料到這一手,當場被打懵了。他們跟宋軍交過手,知道宋軍有火器,但沒想到火器藏在這兒等著他們。
可他們還在沖。騎兵的命就是沖鋒,停下來就是死,往前沖也許還有活路。
沖到一百步內(nèi),拐子馬開始放箭。他們騎在馬上拉弓,身體隨著馬背起伏,箭射出去歪歪扭扭的,但架不住人多。箭矢如雨,嗖嗖嗖地落下來,像一群憤怒的蜂子。
落在宋軍陣中,有人中箭倒下,悶哼一聲就栽了。但后排立刻補上,前排的人倒下去,后排的人跨過他的身體站到他原來的位置上,像流水一樣,連綿不絕。
“放!”張憲的聲音從左邊傳來。
砰砰砰砰!又是一輪齊射。硝煙更濃了,白茫茫的,像起了一場大霧。
拐子馬又倒下一批。馬嘶聲尖銳刺耳,受傷的馬在戰(zhàn)場上打滾,把背上的騎手甩下來,踩過去。
距離越來越近。八十步。五十步。金兵的箭越來越密,人越來越近,甚至能看清他們頭盔下被汗水泡白的臉。
“背嵬軍――上馬!”
八千步兵扔下麻扎刀,轉(zhuǎn)身就跑。刀扔在地上,哐啷哐啷響成一片。他們跑出二十步,戰(zhàn)馬已經(jīng)等在后面,排著隊,像等公交車的乘客。他們翻身上馬,動作一氣呵成,甲葉子嘩啦響,拔出馬刀和短銃,刀光一閃。
“殺――!”
岳云一馬當先,沖在最前面。他騎術(shù)最好,馬跑得最快,第一個撞進拐子馬的隊列里。
兩軍相撞。那不是打仗,那是絞肉。槍聲、刀光、慘叫聲混成一片,分不清哪是哪。岳云的短銃早打空了,槍管燙得能煎雞蛋。他干脆把銃往馬鞍上一插,掄起鐵錐槍就砸。那槍是鐵的,重得狠,砸在人腦袋上,骨頭碎了也不心疼。一個金兵的腦袋被他砸開了花,紅白之物濺了一臉,熱乎乎地往下淌。他顧不上擦,又沖向下一個。
張憲從左翼殺過來,姚政從右翼殺過來。三路夾擊,拐子馬徹底亂了。他們像一群被狼群圍住的羊,往東跑有人擋,往西跑有人攔,往北跑――北邊是他們自己人堆成的尸山,跑不過去。
有人想跑,跑不掉;有人想拼,拼不過。宋軍的短銃在近距離打得又準又狠,一槍一個,沒有空槍。
一個時辰后,拐子馬也潰了。
兀術(shù)站在高坡上,手在發(fā)抖。那顫抖從他的手指傳到手臂,從手臂傳到肩膀,整個人像一片風中的葉子。鐵浮屠沒了,拐子馬沒了。五萬人,被兩萬人打成這樣?他這輩子打了多少仗?贏了無數(shù),輸了也有,但從沒輸成這樣過――不是輸,是砸,是碎,是被人用鐮刀割麥子一樣割了。
“大帥,快撤吧!”龍虎大王喊,嗓子都劈了,聲音里帶著一種絕望的懇求。
兀術(shù)沒動。他看著戰(zhàn)場上那些尸體――金軍的尸體,宋軍的尸體,馬的尸體,堆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看著那面“岳”字大旗在硝煙中飄揚,紅色的旗面被戰(zhàn)火熏得發(fā)黑,但那個字還在,清清楚楚。
他忽然想起一句話。不是他說的,是他手下的一個將領(lǐng)說的。那個人在順昌被打敗后逃回來,跪在他面前,渾身是血,哭著說了一句――
撼山易,撼岳家軍難。
當時他砍了那個人的頭,說他擾亂了軍心。
現(xiàn)在他知道,那個人說的是真的。
“撤。”
他撥馬就跑,跑得比誰都快。金甲上的披風被風吹得筆直,像一面逃跑的旗幟。身后,親衛(wèi)們緊緊跟著,跑出去好幾里才敢慢下來。五萬大軍,扔在了郾城。
那天傍晚,郾城戰(zhàn)場上尸體堆成了山。
金軍死傷一萬五千多,被俘三千多。鐵浮屠幾乎全軍覆沒,三千人活下來的不到三百。拐子馬跑了一半,跑回來的那些人馬都跑吐了,趴在地上喘氣,像擱淺的魚。
岳家軍傷亡兩千。
岳飛站在戰(zhàn)場上,看著那些尸體,一不發(fā)。夕陽把整個戰(zhàn)場染成了紅色,天地間一片血紅,分不清哪是血哪是光。他的臉在夕光里看不清楚,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兩團火。
岳云渾身是血走過來,臉上的血已經(jīng)干了,結(jié)成了黑紅色的殼,只露出兩只眼睛。他的胳膊上挨了一刀,袖子被砍開了,里面的傷口皮肉翻著,但也沒處理。他臉上帶著笑,笑得像個孩子:“阿爹,咱們贏了!”
岳飛看他一眼。那目光從他臉上掃到胳膊上,又從胳膊上掃回臉上。
“回去把傷包了。浸著血到現(xiàn)在,你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