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九,朱仙鎮。
天還沒亮,岳家軍的營地里已經人頭攢動。伙房的煙囪冒著黑煙,炊煙一股一股地往上躥,灶臺上的大鍋里翻著滾燙的米粥,咕嘟咕嘟地響。戰馬在嘶鳴,一聲長一聲短,像是在催人。兵器碰撞聲叮叮當當響成一片,那是士兵們在做最后的檢查――刀磨了沒有,火藥袋扎緊了沒有,槍管擦干凈了沒有。
岳云站在營門口,看著北邊。四十里外,汴京的城墻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灰蒙蒙的,像一道臥在地上的長龍。他瞇著眼看了很久,拳頭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今天能打嗎?”他喃喃道,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沒人回答他。
隴右大營。三天前。
高堯康從天不亮就站在輿圖前,一動不動。他那雙眼睛在輿圖上掃來掃去,從朱仙鎮掃到汴京,從汴京掃到臨安,又從臨安掃回朱仙鎮。燭火已經滅了,晨光從帳簾縫隙里漏進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斜長的一條。
楊蓁端著一碗粥進來,放在案上,碗底在木案上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
“吃點東西。”她說。粥是她親手熬的,熬了小半個時辰,米都開了花。
高堯康沒動。他的眼睛還釘在輿圖上,釘在朱仙鎮那個小紅點上。
“侯爺?”楊蓁又叫了一聲,聲音比剛才大了些。
“不對勁。”高堯康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沉。
楊蓁愣了一下,端著粥的手頓在半空中:“什么不對勁?”
“太安靜了。”高堯康轉過身,手指在輿圖上點了兩下,點得咚咚響,“岳二哥打到朱仙鎮,快十天了。朝廷那邊,除了郾城大捷那會兒熱鬧了幾天,發了封賞、起了賀表,后面一直沒動靜。你想想,正常嗎?”
楊蓁想了想,眉頭皺了起來,眉心擠出一個川字:“可能在商議封賞的事?岳帥這次打得這么大,封賞的規格得好好議一議。”
“不是。”高堯康搖頭,聲音冷了下來,“要封賞早封賞了。郾城大捷是九月初的事,這都九月十九了。十幾天,夠他們議十回了。拖著,就是在商量別的事。商量怎么收場,怎么把兵權收回來,怎么讓岳二哥別真的打進汴京。”
楊蓁的臉色變了,手里的碗晃了一下,粥灑出來幾滴。
“你是說……”
話沒說完,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靴子踩在沙土地上噔噔噔的,像是后面有狼在追。
“侯爺!臨安急報!”親衛的聲音都變了調,尖銳得像被掐住了脖子。
高堯康一把奪過信,撕開封口,動作大得差點把信封撕成兩半。他的眼睛一行一行地掃,越掃越快,越掃臉色越難看。最后他把信拍在案上,啪的一聲,震得那碗粥又晃了一下,灑了一片。
“秦檜那狗東西。”
楊蓁湊過去看。信是拱衛司安插在臨安的密探送來的,用的是最高等級的加密,密語寫了一長串,翻譯過來就幾行字――
秦檜這幾日頻繁進宮,有時一天去兩次,每次出來臉色都不好看,像是吃了蒼蠅。昨天夜里,秦檜府上有人連夜出城,往北邊去了。那人身上帶著一包東西,包得嚴嚴實實,用油布裹了一層又一層,看不出是什么。騎馬走的,走得很急,連燈籠都沒打。
“往北?”楊蓁皺起眉,手指在“往北”兩個字上點了點,“是給金人送信?”
“不一定。”高堯康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也可能是送彈劾岳飛的奏章副本。提前給金人通個氣,讓他們做好準備。兩邊下注,哪邊贏了都不虧。”
楊蓁愣住了。她的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彈劾岳飛?他剛打了勝仗!郾城大捷,一萬五的斬獲,鐵浮屠都打沒了!這也能彈劾?”
“打了勝仗才要彈劾。”高堯康冷笑一聲,那笑容里帶著一種“你們這些人還是太天真”的無奈,“岳二哥要是打敗了,秦檜反倒不用費這個勁。打勝了,功勞大,聲望高,手握重兵,離汴京就差四十里――你說趙構怕不怕?”
楊蓁不懂。她的表情告訴高堯康,她真的不懂。她是那種認為“打了勝仗就該嘉獎”的人,腦子里的邏輯是一條直線,拐不了彎。
高堯康沒時間解釋。他快步走到案前,坐下,拿筆,蘸墨。筆尖懸在紙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想從哪里說起。然后他落筆了,寫得很快,筆走龍蛇,墨跡還沒干就往下寫。
第一封信,給岳飛――
“二哥,朝中有人動手,欲置你于死地。聽我一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直搗黃龍,再行班師。天下人都會站在你這邊。若需后援,弟在川陜,隨時可動。弟,堯康。”
寫完了,他看了看,又加了一行小字,擠在信的末尾,幾乎沒地方了:“二哥,別讓宗帥白死。”
第二封信,給韓世忠――
“大哥,岳飛危矣。秦檜欲以‘跋扈’、‘謀反’之名害之。望大哥仗義執,聯絡諸將,共保岳帥。弟,堯康。”
寫完了,他自己讀了一遍,搖了搖頭,又拿了一張紙,重寫。這回加上了一句:“大哥,咱們這些帶兵的,今日是他,明日就是你我了。”
第三封信,給張浚――
“張樞密,岳帥兵臨朱仙鎮,收復中原在即。若朝廷此時召還,不惟前功盡棄,更寒天下人心。望樞密力諫圣上,勿使英雄流血又流淚。弟,堯康。”
寫完了,他把三封信并排擺在案上,吹了吹墨跡,折好,封口,蓋上火漆印。他的手指在印章上停了一下,按下去的時候用了很大的力氣,印泥都溢出來了。
“八百里加急,分送岳飛、韓世忠、張浚。一刻都不能耽誤!換馬不換人,馬跑死了換馬,人不能停。”
親衛接過,飛奔而去,跑出去的時候差點被帳繩絆了一跤。
楊蓁站在旁邊,看著他。她的手還端著那碗粥,粥已經涼了,上面結了一層薄膜。
“能有用嗎?”她問。
高堯康沒說話。他站在輿圖前,看著臨安的方向。臨安在南邊,但他的目光穿過了臨安,看到更南邊的東西。他也不知道。他不知道。
朱仙鎮。
岳飛正在帳中看地圖。輿圖攤在案上,邊上壓著兩塊石頭。他的手在地圖上慢慢移動,從朱仙鎮移到汴京,從汴京移到黃河,從黃河移到燕京。那條路他畫過無數次,在地圖上,在沙盤上,在腦子里。
岳云掀簾進來,腳步很急,甲葉子嘩啦響。
“阿爹,聯號送來的信。是成都來的,三叔的筆跡。”
岳飛接過,拆開。他的動作不緊不慢,但岳云看見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明顯的抖,是很細微的顫,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皮膚底下跳。
只看了幾行,他的臉色就變了。那變化很慢,像是有人在他臉上一點一點地倒墨汁――從額頭開始,慢慢往下浸,浸到眉骨,浸到眼睛,浸到顴骨,最后整張臉都暗了下去。
“阿爹?”岳云的聲音帶著慌張。
岳飛沒說話,繼續往下看。看到“君命有所不受”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一下。看到“直搗黃龍”的時候,他的手又停了一下。看到最后,他的手微微發抖,不抖了,攥緊了信紙,攥得紙都皺了。
“君命有所不受……”他喃喃道,聲音輕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直搗黃龍……”
岳云湊過來,眼巴巴地看著他:“阿爹,三叔信上說什么?”
岳飛把信遞給他。岳云接過,飛快地看完,眼睛亮了,亮得像是點了兩盞燈。
“阿爹,三叔說得對!咱們打進去,打到汴京,打到黃河,打到燕京!到時候天下人都是咱們的后盾,朝廷能拿咱們怎么樣?木已成舟,他還能把汴京還回去不成?”
岳飛看著他。那目光不重,但岳云覺得自己像是被人從頭到腳澆了一盆涼水。
“你知不知道,這話是大逆不道?”
岳云愣了一下,嘴張著,笑容僵在臉上。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這話是孫子兵法上的。可實際上,不受君命的將領,有幾個有好下場?安祿山?郭子儀?郭子儀那是命好,攤上個不怎么猜忌的皇帝,換了別人,早死八百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