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鄂州。岳家軍大營里,旌旗獵獵,風把旗子吹得啪啪響,像是在給什么人鼓掌。
岳飛站在點將臺上,面前是三萬將士。陽光照在他臉上,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看不出表情,只有眼睛亮得嚇人――不是亮,是燒,像是爐膛里剛加了一把柴,火苗子直往上躥。
“紹興七年,咱們上書北伐,朝廷不許。”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在耳邊說話,不費勁。
臺下鴉雀無聲。
“紹興八年,和議成,咱們眼睜睜看著河南之地拱手送人,還得舉杯慶賀。慶賀什么?慶賀丟地?慶賀賠款?慶賀給人當孫子?”他頓了頓,“我端著那杯酒,喝不下去。你們喝得下去嗎?”
臺下有人攥緊了拳頭,骨節咯吱響。有人咬著后槽牙,腮幫子鼓出一個硬疙瘩。還有人低著頭,肩膀在抖――不是怕,是氣。
“紹興九年,金人毀約南侵。劉在順昌以一萬八千人,殺退兀術十萬。一萬八對十萬,打的還是兀術的親兵。人家能打,咱們能不能打?”
“能!”臺下吼聲如雷。
岳飛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的每一張臉――有跟他從相州出來的老兄弟,臉上帶著刀疤,鬢角已經白了;有在郾城、穎昌、蔡州投奔來的新面孔,年輕的臉上寫滿了亢奮,恨不得現在就沖出去。
“現在,朝廷終于準了――北伐!”
最后兩個字砸下來,像是兩塊燒紅的鐵扔進了水里,整個校場炸了鍋。不是炸,是沸騰。
“北伐――”
“北伐――”
“北伐――”
三萬人齊聲怒吼,聲音從校場滾出去,滾過營墻,滾過田野,滾進遠處村莊的炊煙里。老百姓放下手里的活,側著耳朵聽,聽了半晌,有人問:“這是要打回去了?”沒人回答,但有人開始抹眼淚。
岳飛抬起手,吼聲戛然而止。干凈利落,像一刀切斷了根繩子。
“張憲。”
“末將在!”張憲上前一步,甲葉子嘩啦一聲響。
“你率前軍、游奕軍,東援順昌,接應劉。到了順昌,替我告訴劉信叔――歇口氣,接下來看我的。”
“得令!”
“姚政。”
“末將在!”
“你率背嵬軍左軍,隨張憲同去。告訴劉信叔,岳家軍來了,讓他歇口氣,把刀磨好了等著。后面還有硬仗。”
“得令!”
兩人領命而去,走得虎虎生風,鎧甲碰撞的聲音叮叮當當的,像一首出征的曲子。
岳飛轉身,看向北方。那個方向,是汴京。是他日夜想回去的地方。是他母親在背上刺下“精忠報國”四個字的時候,指給他看的地方。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有泥土味、汗味、還有硝煙味――那是昨天試炮留下的。
三天后,鄂州碼頭。
一艘商船靠岸,船老大吆喝著扔纜繩,幾個伙計跳上跳下地卸貨。船上下來幾個人,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穿著半舊的綢衫,手里提著個包袱,看著跟普通商人沒啥兩樣。但懷里揣著的東西,不普通――那東西硬邦邦的,硌得他肋骨疼,他隔一會兒就不自覺地摸一下。
岳家軍中軍帳外,親衛攔住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
“干什么的?”
漢子從懷里掏出一塊腰牌,動作很慢,怕被人誤會是掏刀。腰牌是黃銅的,上面刻著一個“聯”字,周圍一圈花紋,在陽光下閃著光。
親衛看了一眼,臉色立刻變了,像是被燙了一下,趕緊進去通報。片刻后,帳簾掀開,岳飛親自迎出來。這是很少見的事――平時誰來他都不迎。
“聯號的人?”
漢子單膝跪下,動作還算利索:“聯號商社鄂州分號掌柜陳四,奉侯爺之命,給岳帥送東西。侯爺說了,東西送到,讓我親眼看著岳帥拆開。”
“起來說話。”岳飛伸手扶他,力氣很大,陳四被他一把拽起來,差點沒站穩,“三弟讓你送什么?這么神秘?”
陳四從懷里掏出那個油布包裹,雙手呈上,舉過頭頂,像獻哈達似的。包裹不大,但沉甸甸的,油布裹了好幾層,還用蠟封了口。
岳飛接過包裹,放在案上,一層一層拆開。油布、蠟紙、棉布、再一層油布――裹得跟粽子似的,拆得他都有些不耐煩了。
里面是三封信,一個木匣,還有一份手繪的地圖。地圖很大,展開來鋪了半張桌子,上面密密麻麻標著山川河流、城池關隘,還有紅筆畫的箭頭,指向汴京。
他先看信。
第一封是王善寫的。王善,太行山義軍首領,手下兩萬人,一直在敵后活動。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拿燒火棍寫的,但力道很重,有些地方紙都被戳破了。信上說――只要岳家軍北上,他們立刻切斷金軍糧道。金人的糧草走哪條路、什么時候過、押運的是誰,他都摸得一清二楚。
第二封是邵興寫的。邵興,河東義軍首領,手下八千多人,專門在山地打游擊。信上的字比王善的還難看,但內容很硬――金軍的運糧隊,他包了。有多少劫多少,一粒米都不讓他送到前線。
第三封是李寶寫的。李寶,山東義軍首領,手下一萬水軍,能在黃河上截擊金軍船只。他的字最好看,像是練過的。信上說――他已經把船藏在黃河入海口的蘆葦蕩里了,就等岳家軍打到黃河邊。
岳飛看完,沉默了很久。他把三封信并排擺在案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王善的信上輕輕點了一下,又在邵興的信上點了一下,最后停在李寶的信上。
高堯康在信里說得很簡單,就一行字――“二哥,這些人在敵后等了五年。只要咱們打過去,他們就是百萬大軍。”
百萬大軍。不是真的有百萬,是那個聲勢,那個民心。五年,那些人像釘子一樣釘在敵后,拔不掉,趕不走,殺不完。等的就是今天。
他放下信,打開木匣。
木匣不大,里面鋪著紅絨布。絨布上躺著兩把短銃,做工精良,槍管锃亮,能照見人影。槍托是胡桃木的,打磨得很光滑,握在手里很舒服。旁邊還有一份小冊子,寫著怎么裝彈、怎么瞄準、怎么保養,字跡工整,還配了圖,顯然是專門為武將們寫的,生怕他們看不懂。
陳四在旁邊說,語氣里帶著一種“我雖然不是打仗的但我知道這東西很厲害”的自豪:“侯爺說,這是格物院新出的,比神機銃短一截,適合騎兵用。一共三百支,已經分三批運到襄陽,岳帥派人去取就行。不用派人去成都,襄陽就有,省得來回跑。還有五十門迅雷炮,輕便的,能跟著步兵跑,也到了。”
岳飛拿起一把短銃,掂了掂分量。比他想象的重一些,但很平衡,槍口不沉不飄,握在手里像是長在手上似的。他把短銃舉起來,瞇著眼瞄了瞄遠處帳壁上的一個點,那動作跟他平時射箭一模一樣。
“替我謝謝三弟。”
陳四搖頭,臉上的表情很認真,像是在背課文:“侯爺說,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他還說――”
岳飛抬眼看他。
“他還說,二哥只管放手打,西線有他頂著。金人敢從西邊調兵,他先打回去。調一萬打一萬,調十萬打十萬,調多少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