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彥愣了:“伏羌城?那邊地形――”
“對,那邊地形窄。”高堯康的手指在輿圖上劃了一道線,從開闊的平原畫進一條河谷,“兩邊是山,中間一條窄路。撒離喝人多,但在窄地方展不開。他九萬人擠在那條溝里,比咱們的彈藥還擠。”
王彥盯著輿圖看了幾秒,然后眼睛亮了。
“是!”
五天后,伏羌城。
金軍被引入了河谷。兩側是山,中間一條窄路,最窄的地方只能并排走五六個人。九萬大軍像一條長蛇,蜿蜒在山谷里,頭已經到了谷口,尾巴還在幾十里外。
宋軍卡住谷口。火炮架在山坡上,居高臨下,打得又遠又準。神機銃手藏在石頭后面,只露出槍管和半個腦袋。
撒離喝發現上當,已經晚了。他騎在馬上,看著兩側高聳的山壁,臉色比山壁還難看。
“打!”
高堯康一聲令下,聲音在山谷里回蕩。
轟!轟!轟!
開花彈從天而降,落進金軍隊列。那不是一顆一顆地落,是一排一排地落,像下了一場鐵雨。金軍擠在一起,躲都沒處躲――左邊是山,右邊是山,前面是人,后面也是人。一輪炮彈下來,死傷數百,血濺在石頭上,順著山壁往下流。
“沖出去!沖出去!”撒離喝大吼,嗓子都劈了。
金軍拼命往前沖。可谷口太窄,一次只能沖出去幾十個人。宋軍的神機銃早就等著,一排槍響,幾十個人全倒下了。后面的踩著前面的尸體繼續沖,又倒下了。
前面的尸體越堆越高,堆成了一個小丘。后面的金軍爬過尸體堆繼續沖,然后自己也成了尸體堆的一部分。
一個時辰后,河谷里躺了三千多具尸體。血水匯成小溪,順著谷底往外流,流到伏羌城外的河溝里,把水都染紅了。
撒離喝終于下令撤退。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
可他剛退出去,宋軍的騎兵就從側翼殺出來,像一把刀一樣切進金軍的后隊。又咬下一大口。
這一仗,金軍損失五千余人。
撒離喝再也不敢往里沖了。他退到百里外扎營,跟宋軍對峙。營寨扎得很結實,挖了壕溝,豎了柵欄,看樣子是打算長住了。
夜里,高堯康坐在帳中。
案上擺著兩份東西:一份是繳獲的火銃,一支一支排開,像展覽。另一份是趙福金的密信,折得整整齊齊,壓在鎮紙下面。
門簾掀開,楊蓁走進來。她今天沒穿甲,換了一身家常的衣裳,但臉上的疲憊比穿甲的時候還重。
“還沒睡?”她問,聲音有點啞。
“睡不著。”高堯康說。他的眼睛紅紅的,但精神還好――打仗的時候他反而睡得少,仗打完了才補覺。
楊蓁走到他身邊,低頭看著那兩樣東西。火銃和信,并排擺在案上,像一對不該放在一起的東西。
“還在想那些事?”
“嗯。”高堯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木頭、記號、工匠失蹤、官員簽發路引……這后面的事,小不了。不是幾個商人能搞定的,背后肯定有人撐著。”
楊蓁沉默了一會兒。帳外傳來夜風的聲音,嗚嗚的,像有人在遠處哭。
她忽然說:“我去吧。”
高堯康抬頭看著她。
“江南。”楊蓁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親自去。”
高堯康的眉頭皺了起來,皺得很緊:“不行。”
“這邊有王彥,有吳d。”楊蓁說,語氣里帶著一股子倔勁兒,“他們能打。江南那邊,別人去我不放心。拱衛司那幾個人,做做雜活還行,真到了動真格的時候,我怕他們掉鏈子。”
高堯康看著她。楊蓁的眼睛亮亮的,帶著那股熟悉的倔勁兒。這么多年了,一點沒變。
“你聽我說。”她蹲下來,蹲在案邊,兩只手握住高堯康的手。她的手粗糙,有繭子,但很暖。“秦檜那狗賊,我早就想收拾他。從你第一天跟我說這個人的時候,我就想收拾他。現在有線索,為什么不查?查出來,咱們就有理由――”
“然后呢?”高堯康打斷她,聲音不大,但很重,“有理由又能怎樣?”
楊蓁愣住了。她的手僵在他的掌心里。
“現在還不是時候。”高堯康說,他的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下面有暗流,“金人還在外面打,朝堂上不能亂。咱們只能先查,不能動。動早了,打草驚蛇;動晚了,證據沒了。火候得掐得剛剛好。”
楊蓁攥緊了手,攥得高堯康的手指都疼了。
“那就這么忍著?”
“忍著。”高堯康說,反握住她的手,“但忍著不等于閑著。你挑的人,得趕緊派出去。明州、泉州、臨安,都得有人盯著。誰賣木頭、誰賣鐵料、誰放行、誰收錢――全記下來,一筆一筆記清楚。記到紙上,記到腦子里,誰也賴不掉。”
楊蓁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變化――從憤怒變成不甘,從不甘變成決心,從決心變成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帶著一種“你這人真行”的勁兒。
“你這人,看著老實,心里頭黑著呢。”
“黑?”高堯康也笑了,笑得比她還大一點,“跟那些人比,我白得跟張紙似的。他們那是墨汁里泡出來的,我這算什么黑?”
楊蓁把臉埋進他掌心,額頭貼著他的手指,涼涼的。
“等我查清楚,你別攔著我。”
“不攔。”高堯康說,手指在她額頭上輕輕刮了一下,“到時候,我跟你一塊兒去。兩個人去,比一個人穩當。”
第二天,三騎從伏羌城出發,向南而去。
馬上的人穿著普通商人的衣裳,粗布麻衣,灰撲撲的,跟路上的行商沒什么兩樣。臉上曬得黝黑,口音也是地道的江浙腔――練了好幾天才練出來的。他們懷里揣著拱衛司的腰牌,還有厚厚一沓路引,上面的名字都是真的,但人不是那個人。
目標:明州。
任務:查周姓商人,查工匠失蹤,查官員勾結。查清楚了,傳消息回來;查不清楚,別回來。
三天后,又一批人出發,目標:臨安。他們帶著珍寶閣的商引――趙福金開的條子,蓋著珍寶閣的印――以進貨為名,去接觸那些官眷、商人、衙役,任何一個可能知道內情的人。女人找女人,更容易說話。
高堯康站在城墻上,看著那些人消失在天際。黃土路上,三個黑點越來越小,最后被煙塵吞沒。
楊蓁站在他身邊,手搭在城墻的垛口上,指節泛白。
“能查出來嗎?”她問。
“能。”高堯康說,語氣篤定得像在念判決書,“只要做過,就會留下痕跡。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墻。”
楊蓁點點頭,沒說話。
遠處,金軍的營寨還隱約可見。炊煙裊裊升起,他們在埋鍋造飯。下一仗不知道什么時候打,但肯定還會打。撒離喝那個人,輸了不會認,認了不會退,退了還會來。
高堯康轉身,走下城墻。靴子踩在臺階上,一步一步,不緊不慢。
“走吧,回去議事。得想個法子,把撒離喝徹底打疼。打到他不敢再來。”
楊蓁跟著他往下走,步子比他快,幾步就追上了。
“你有辦法了?”
“有一個。”高堯康說,沒有停步,“不過得等幾天。等西夏那邊回信。”
楊蓁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她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后又跟上了。
“你真要跟他們聯手?”
“不聯手,只利用。”高堯康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野利部要的是鐵器、布匹、糧食。我給。他們要的是在我跟金人打仗的時候,在邊境上制造點動靜。我給。只要他們牽制住撒離喝的后方――斷他的糧道,劫他的輜重,燒他的草料――咱們就有機會。”
楊蓁想了想,點點頭。
“可行。”
“當然可行。”高堯康推開大帳的門,回頭看了她一眼,“這世上,能用錢解決的事,都不是事。用錢解決不了的,才叫事。”
夜里,高堯康又拿出那支火銃。
燭火跳了兩跳,把那個“周”字照得忽明忽暗。他借著燭光仔細看――筆畫圓潤,刀工精細,起筆收筆都有講究,是江南那邊常見的刻法。北方的工匠刻字,一刀是一刀,直來直去;南方人講究,刻個字也要帶個鉤。
周。
明州周姓商人。
臨安某位官員。
秦檜府上。
這三者之間,是什么關系?是單純的買賣關系――我出錢你出貨?還是更深的東西――利益捆綁,互相依存?
他放下火銃,拿起趙福金的信,又看了一遍。信紙已經被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多遍,折痕都快磨破了。
最后那行字――
“夫萬事小心。柔嘉。”
他笑了笑。小心,他當然會小心。不光小心,還要讓他們也小心。總有一天,這筆賬要算清楚。不是現在,但也不會太遠。
他吹滅蠟燭,躺在榻上。黑暗中,他的眼睛睜著,看著看不清楚的帳頂。
帳外傳來夜風的聲音,嗚嗚的,像有人在哭。也像有人在笑。
他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