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隴右大營。
高堯康正對著輿圖發呆――說是發呆,其實腦子里在轉。伏羌城對峙了快半個月,撒離喝那老小子縮在百里外不肯走,像條癩皮狗似的蹲在那兒,不打不退,惡心人。
王彥掀簾進來,臉上帶著笑,那笑容跟撿了錢似的。
“侯爺,西夏那邊回信了。”
高堯康轉過身,接過那封羊皮信。信上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描紅,一看就是找人代筆的。他掃了一遍,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野利部的察哥說,愿意見咱們的人。地點在夏州北八十里,一個叫白草灘的地方。這名字起得好,白草灘,聽著就不像能埋活人的地方。”
王彥湊過來:“他提了什么條件?”
“沒提。”高堯康把信往案上一拍,“就說讓咱們派人去,帶足了誠意。”
“‘誠意’。”高堯康笑了,笑得有點冷,“這兩個字,翻譯過來就是‘帶足了銀子’。沒銀子,你帶再大的誠意,人家也當你放屁。”
王彥也笑了,笑完又問:“那派誰去?”
高堯康想了想,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
“讓周甫去。”
周甫,聯號商社的掌柜,跟著高堯康從汴梁一路干過來的老人,沈萬金手下的得力干將。這人打仗不行――給他把刀他能砍到自己腳趾頭――但做生意是把好手,嘴皮子利索得像抹了油,腦袋轉得快,關鍵是知道什么事能答應,什么事不能。不該答應的,你拿刀架他脖子上他也不松口。
“什么時候動身?”
“越快越好。”高堯康站起來,走到輿圖前,手指在北邊劃了一下,“前線戰事膠著,撒離喝那狗東西還在外面蹲著,像條蹲在糞坑邊的狗,不走也不來。咱們拖不起。多拖一天,彈藥就少一天,士氣就泄一分。”
七月初五,一支三十人的商隊從伏羌城出發,向北而去。天剛亮就動身,馬蹄聲碎了一路的露水。
領頭的是周甫,五十來歲,白白胖胖,穿一身綢衫,挺著個肚子,看著跟個土財主似的。他騎在馬上,手里搖著蒲扇,嘴里哼著小曲,那調子不知道是什么,聽著像江南的小調,又像汴梁的雜劇,跑調跑得離譜。
“周掌柜,您這唱的是啥?”旁邊的護衛問。
“好聽吧?”周甫瞇著眼,“這叫‘得意調’。談大買賣之前,我都唱這個。給自己壯膽。”
護衛忍著笑,沒敢說真話。
身邊跟著二十個護衛,都是王彥精挑細選的老兵――不是那種愣頭青,是見過血、打過仗、知道什么時候該動刀什么時候該裝孫子的老油條。換上了普通商隊護衛的衣裳,粗布短打,頭上纏著巾子,腰里別著短刀,馬上掛著弓箭,看著兇,但不扎眼。
隊伍最后是十輛大車,車轍壓得深深的,一看就裝了重東西。車上裝著綢緞、茶葉、鐵鍋、藥材,還有幾箱沉甸甸的東西,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連趕車的都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那是給野利部的“誠意”。
七月初九,白草灘。
這地方在夏州北邊,一眼望不到邊的荒草地,只有幾棵歪脖子樹孤零零地戳在那兒,跟幾根釘在地上的木樁似的。太陽曬得草葉子發蔫,風吹過來,熱烘烘的,帶著一股子腥味兒――不知道是草腥味還是別的什么。
周甫勒住馬,瞇著眼往前看。遠處,幾十頂帳篷扎在一條小河邊上,灰白色的氈帳,像草地上長出來的一排蘑菇。帳篷外頭插著旗子,旗子上繡著一頭狼,張著嘴,露出獠牙,風吹得旗子獵獵作響,那狼像是在跑。
“野利部的狼頭旗。”身邊的向導說,聲音壓得很低,“周掌柜,咱們到了。”
周甫點點頭,翻身下馬。他下馬的姿勢不太利索,肚子礙事,差點卡在馬背上。護衛想扶,被他一個眼神瞪回去了。
帳篷里已經有人迎出來。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膀大腰圓,臉上的兩道刀疤從左顴骨斜拉到下巴,看著跟地圖上的河流似的。他穿著皮袍,毛朝外,腰里別著彎刀,刀柄上鑲著寶石,走起路來虎虎生風,草都被他踩得東倒西歪。
“周掌柜?”
“正是在下。”周甫拱拱手,笑得滿臉褶子,像個彌勒佛,“閣下是……”
“野利部左廂首領,野利旺榮。”
周甫心里一動。野利旺榮,察哥的弟弟,野利部的二號人物。這人能親自迎出來,說明野利部對這次會面確實重視――不是打發個小嘍捶笱堋
“久仰久仰。”周甫拱手拱得更深了,“野利將軍親自來迎,周某惶恐。我這小身板,哪經得起您這樣的大人物來迎?”
野利旺榮沒接話,只是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像刀子一樣,從頭頂刮到腳底,又從腳底刮回頭頂。那眼神不是在打量人,是在掂量貨物的成色。
周甫面不改色,任由他看。臉上還是那副笑容,不增不減,像是刻上去的。他的手穩穩地放在身前,沒有一絲顫抖。
半晌,野利旺榮忽然笑了。那笑聲很大,很突然,驚得旁邊樹上幾只鳥撲棱棱飛起來。
“周掌柜,好膽色。一般人讓我這么看,早就腿軟了。你連汗都沒出。跟我來。”
帳篷里光線昏暗,地上鋪著厚厚的氈毯,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云彩上。中間擺著一張小幾,幾上放著奶茶、羊肉、奶皮子,擺得滿滿當當。
正中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老者,須發花白,臉上的皺紋刀刻一樣,一道一道的,像是被風沙一刀一刀剮出來的。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像兩盞燈,在昏暗的帳篷里發著光。
野利部的首領,察哥。
周甫上前,按照西夏的禮節,單膝跪下,右手按胸。他跪得很干脆,膝蓋砸在地上,咚的一聲。
“大宋聯號商社掌柜周甫,拜見野利首領。”
察哥沒讓他起來。他就那么居高臨下地看著周甫,目光不重,但壓得人喘不過氣。
“你就是高堯康派來的人?”
“正是。”
“高堯康自己怎么不來?架子這么大?”
周甫抬起頭,不卑不亢,聲音穩穩當當:“侯爺坐鎮西線,與金軍對峙,一時脫不開身。幾十萬大軍的腦袋都壓在他一個人肩上,他走不開。待日后有機會,定當親自登門拜會。”
察哥哼了一聲。那聲“哼”不是生氣,是試探。
“脫不開身?是信不過我野利部吧?”
周甫笑了。那笑容拿捏得恰到好處――不諂媚,不緊張,帶著一種“您想多了”的輕松。
“首領說笑了。侯爺若信不過,就不會派我來了。實不相瞞,侯爺對首領可是仰慕已久,常跟我們說,野利部是西夏的脊梁骨,察哥首領是草原上的雄鷹。”
“仰慕?”察哥冷笑一聲,那冷笑里帶著一種“你少給我灌迷魂湯”的不買賬,“仰慕我什么?仰慕我打了敗仗,給金人當狗?”
這話說得重。帳篷里的氣氛陡然緊張起來,像一根拉滿的弦,隨時會斷。野利旺榮的手不自覺地摸上了刀柄。
周甫卻面不改色。他甚至往前傾了傾身子,語氣更誠懇了。
“首領這話,周某不敢茍同。野利部這些年受金人欺壓,天下皆知。誰不知道金人每年從野利部拿走多少牛羊、多少皮貨?拿走還不算,還要打人、罵人、往人臉上吐唾沫。當年野利部跟著西夏王打天下,立下多少汗馬功勞?如今倒好,金人一來,西夏王低頭了,野利部就得跟著受氣?哪有這樣的道理?”
察哥的眼神變了一下。那變化很細微,但周甫看見了――瞳孔微微縮了一下,又放開了。
周甫繼續說,語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侯爺常說,野利部是西夏的狼,不是金人的狗。狼,就該在草原上跑,想咬誰咬誰,哪能被人拴著脖子?拴著脖子還叫狼嗎?那是看門狗。”
帳篷里安靜了片刻。安靜得能聽見外面風吹旗子的聲音,獵獵的,像狼嚎。
察哥忽然笑了。那笑聲不大,但很真,帶著一種“你這小子會說話”的欣賞。
“高堯康這人,有點意思。能說出這種話的人,不簡單。來人,上酒。”
酒過三巡,氣氛活絡起來。馬奶酒酸酸甜甜的,后勁大,周甫喝了兩碗,臉上泛了紅,但腦子清醒得很――他這種人,喝酒從來不會誤事,越喝越清醒。
周甫讓人把禮物抬進來。
綢緞、茶葉、鐵鍋、藥材,擺了一地,花花綠綠的,在昏暗的帳篷里顯得格外鮮艷。野利旺榮蹲下來翻了翻綢緞,手指在布面上摸了摸,眼睛亮了。
最后那幾個沉甸甸的箱子抬進來,打開――里面是一把把嶄新的鋼刀,在燭光下閃著寒光,一排一排的,像睡著的蛇。
察哥的眼睛亮了。那種亮不是客氣的亮,是真的亮了,像狼看見了肉。
他站起身,走到箱子前,拿起一把刀,翻來覆去地看。刀刃鋒利,用拇指刮了一下,一道白印;刀身挺直,對著光看,一條直線;刀柄上纏著細麻繩,握著舒服,不滑手,虎口處還有一道凹槽,剛好卡住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