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什么也沒說。
因為院子外頭又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又一封急報。第三封了。
他轉身,大步走進夜色里。甲葉碰撞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脆,一下一下,像某種倒計時。
議事廳里燈火通明,亮得刺眼。
王彥到了,吳d到了,楊蓁到了,宇文虛也到了――老頭兒是被兩個徒弟架來的,鞋都沒穿好,一只腳踩著自己的袍角,進門的時候差點摔了個狗啃泥。還有幾個從各州連夜趕來的將領,甲胄都沒來得及卸,帶著一身風塵和汗臭味坐在那里,有人還在打哈欠,有人眼睛紅得像兔子。
高堯康進門時,所有人齊刷刷站起來。椅子腿刮地的聲音響成一片。
“坐。”
他走到主位,沒有坐,就那么站著。燭火在他臉上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歪。
“剛收到兩條消息。第一條,金熙宗殺完顏昌,完顏宗弼接任都元帥。第二條,金國在燕京的軍器院有了新東西――能冒煙噴火的鐵管子,八成是火器。”
廳內一片嘩然,像是往熱油里潑了碗水。
“火器?”吳d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咱們的神機銃,他們仿出來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那股子冷意誰都聽得出來。吳d這個人,平時話少,臉上也沒什么表情,但他說“仿出來了”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跟說“你全家死光了”差不多。
“仿不仿得出來不知道,但肯定在試。”高堯康看向宇文虛,“燕京那邊傳回來的消息說,最近有好幾個鑄鐵匠人被征進軍器院,給的銀子翻倍,但不許出來。連家人都不讓見。你們格物院的人,對這事兒怎么看?”
宇文虛的臉色不太好看。他坐在那里,兩只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不自覺地搓著袍角,搓得那塊布都快起毛了。
“侯爺,咱們的神機銃,最難的不是鑄鐵,是鉆膛和配藥。鉆膛要的是精度,差一毫厘就炸膛;配藥要的是比例,多一錢少一錢,射程就差出去幾十步。金人要是光仿外形,弄出來的東西也就比燒火棍強點――能噴火,但打不遠,打不準,打多了自己炸。”
他頓了頓,咽了口唾沫。
“可要是他們真的摸到了門道……”
“那咱們的飯碗就得被人砸一半。”高堯康接過話,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所以,這事兒得查。不僅要查金人仿到了哪一步,還得想辦法往里摻沙子――能收買的收買,能策反的策反,能破壞的破壞。他們缺匠人?咱們把人挖走。他們缺配方?咱們給假配方。他們缺原料?咱們把礦給他炸了。咱們不能讓金人舒舒服服地把火器搞出來。”
他說著,目光掃過眾人。有人點頭,有人皺眉,有人低頭記筆記――宇文虛帶來的那個小徒弟,蹲在角落里,拿個小本子刷刷刷地寫,寫得飛快。
“情報這一塊,之前咱們做得不錯,但不夠。”高堯康的聲音拔高了一些,“金國內部的人事變動,咱們是事后才知道的――完顏昌死了三天,消息才傳到成都。燕京軍器院的消息,也是人家已經搞出東西了才傳回來。這叫滯后。戰場上,滯后就等于死人。你們誰想當死人?”
沒人說話。
“所以,成立一個新衙門,專門搞情報。”
高堯康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開封,然后往北劃,劃過燕京,劃過中京,最后落在更遠的地方――他畫了個圈,圈住了整片北方大地。
“就叫拱衛司成員就叫夜不收。對內,監察各級將領、官員有沒有通敵、貪腐、懈怠――別跟我說什么‘用人不疑’,我誰都信不過。對外,打探金國、西夏、蒙古的一切動向――兵力調動、糧草儲備、人事變動、朝堂風向、民間輿情,都要在第一時間傳回來。我要的不是‘聽說’,是‘確認’。不是‘大概’,是‘精確’。”
他頓了頓,看向楊蓁。
“你兼著這個司的首任指揮使。”
楊蓁正端著茶碗喝水,聽到這話,一口水差點噴出來。她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后一倒,哐當一聲。
“我?”她的聲音拔高了八度,眼睛瞪得溜圓。
“你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是――”楊蓁把茶碗往桌上一頓,皺著眉頭,手指在自己胸口點了點,“我打仗還行,搞這些彎彎繞繞的……我連賬本都看不利索,你讓我去搞情報?那不是讓貓去看大門嗎?”
“你以為打仗是啥?就硬沖?”高堯康盯著她,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情報不準,你往哪兒沖?敵人多少兵、從哪條路來、糧草能撐多久、主將什么性格、手下有沒有能策反的――這些不知道,你打個屁的仗?”
楊蓁被噎住了,嘴張著,想反駁,但發現好像反駁不了。她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動了動,最后擠出一句:“你最近脾氣真大。”
王彥在旁邊“噗嗤”笑了一聲,笑得賊兮兮的。
“笑什么?”高堯康的槍口立刻轉向他,“你也跑不了。拱衛司的第一批人手,從你那邊抽。要那種機靈的、能扛事的、嘴巴嚴的――別給我塞那些打仗不要命的莽夫,我要的是能混進金人地盤還能活著回來的那種人。有沒有?”
王彥的笑僵在臉上,嘴角還翹著,但眼神已經死了。
“有……吧。”
“‘有吧’是什么意思?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
“有。”王彥斬釘截鐵。
“還有你,宇文先生。”高堯康看向宇文虛,老頭兒正在角落里跟小徒弟嘀咕什么,突然被點名,整個人一激靈,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到!”
“你們格物院得派幾個人,專門盯著金人那邊的技術進展。什么鐵管子冒煙,到底是啥原理,威力多大,怎么克――這些你們得給我搞清楚。搞不清楚,我扣你俸祿。”
宇文虛腰桿一挺,臉上的表情像是赴刑場:“明白!搞不清楚我提頭來見!”
“我不要你的頭,我要金人的頭。”高堯康的嘴角抽了一下――那是他今天第一個接近笑的表情,但轉瞬即逝。
他再次掃過眾人,聲音沉了下去。
“最后一條。從今天起,全軍進入一級戰備。所有將領取消休假――王彥,你那婚假別想了,往后推。士卒取消輪換,探親的統統召回來。武器、甲胄、彈藥、糧草,全部按戰時標準配備。各州府、關隘,加強警戒,日夜巡邏,發現異常立即上報――誰要是瞞報、遲報、漏報,軍法從事,沒得商量。”
他說“沒得商量”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最重的一句話。
吳d試探著開口:“侯爺,這是要……”
“不是我要打,是金人要打。”
高堯康轉身,手指狠狠戳在輿圖上,戳得紙都凹了進去。
“完顏昌被殺,主和派完蛋,兀術上位。這個人,你們都知道――和尚原、仙人關、饒鳳關,哪一仗他沒來?哪一仗他贏過?但這個人有個特點,他輸了不認,越輸越打,越打越瘋。而且他對咱們恨得牙癢癢――不是因為打仗,是因為他兩次差點死在我手里。”
他頓了頓,手指在輿圖上劃了一道線,從北到南,像一把刀。
“他掌了權,第一件事必然是廢掉完顏昌簽的和議,把河南搶回去。這不是我的猜測,這是必然。他要立威,他要證明自己比完顏昌強,他要讓金國上下都看看――誰才是真正能打的人。”
一個年輕的將領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后一翻,哐當一聲。他臉漲得通紅,眼睛里全是興奮的光:“那咱們正好打啊!河南本來就是咱們的,他敢來,咱就敢揍!怕他個鳥!”
“打是要打,但不能瞎打。”
高堯康壓了壓手,讓他坐下。那年輕人不情不愿地坐下了,屁股剛挨著椅子又彈起來想說什么,被旁邊的人一把按住了。
“你們看,金人現在的兵力分布――”
高堯康的手指在輿圖上點了幾下,像在下棋。
“西線,完顏撒離喝帶著幾萬人在鳳翔,這個人是兀術的副手,打仗穩,但不出彩。而且他手下大多是原西夏降卒和漢軍,戰斗力不如兀術的正牌女真兵。”
“中線,兀術的主力在開封、洛陽一帶,這是他最精銳的部隊,跟咱們打了多少年,經驗豐富,不好對付。”
“東線,還有粘罕舊部在山東,這幫人跟兀術不是一條心,但要是打起來,也不會閑著。”
他的手指停在中線,點了點。
“這三條線,哪條最薄弱?”
眾人盯著輿圖,一時沒人說話。有人托著下巴,有人咬著手指,有人拿筆在紙上寫寫畫畫。屋里安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聲音。
“西線。”高堯康自己給出了答案,聲音篤定得像在念答案,“撒離喝那個人,我剛才說了,打仗穩,但不出彩。他不會主動出擊,不會冒險,不會搞什么奇襲――他只會穩扎穩打,一步一步往前推。這種打法,最耗時間,也最好對付。”
他的手指從西線往東劃,像是在拉一根弦。
“咱們要是跟兀術在中線硬碰,打贏了也得脫層皮。兀術手下那幾萬人,跟咱們打了七八年,你會的他都會,他不會的你也會――但人家不要命,你要不要?所以,不能硬碰。”
“那怎么辦?”楊蓁問。
“圍魏救趙。”高堯康的手指狠狠戳在西線上,“咱們從西線動手,打鳳翔,打渭州,打秦州――打到撒離喝受不了,打到兀術不得不分兵來救。他一來,中線的壓力就小了,岳飛和韓世忠那邊就有機會了。”
“不止。”高堯康搖頭,手指從西線跳到河南,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地名上劃了一圈,“金人廢掉偽齊之后,河南那一帶還沒穩住。劉豫的舊部、各地的義軍、還有那些被金人壓榨得活不下去的百姓――這些人都是炸藥桶,一點就著。咱們西線動手,牽扯住撒離喝,中線那邊,岳飛他們就能騰出手來。岳飛那是什么人?你給他一個機會,他能把天給你捅個窟窿。”
他說著,手指在輿圖上用力一點,戳得紙都破了。
“所以,接下來的仗,不在咱們這兒打,而在東邊。咱們的任務,是把西線的金軍釘死在這兒,不讓他們往東邊挪一兵一卒。與此同時,盯緊金人的動向,一旦他們真的廢齊南侵,咱們就立刻動手――打他個措手不及。”
“打哪兒?”楊蓁問。她的眼睛亮得像點了燈,整個人從剛才的“我不行”變成了“我要上”――這女人翻臉比翻書還快。
高堯康的手指從隴右往東,劃過秦州,劃過渭州,劃過一個個他打下來、守下來、經營下來的城池,最后狠狠戳在一個地方。
“鳳翔。”
楊蓁的眼睛亮了。那是她的眼神――不是興奮,是“終于等到這一天”的亮,像一把磨了十年的刀,終于要出鞘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