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夜,悶得人心口發慌,像是有人拿塊濕棉被捂住了天。空氣黏糊糊地掛在身上,連喘氣都費勁。
高堯康從夢中驚醒,后背的汗把中衣洇透了,整個人像是從水里撈出來的。他沒動,就那么仰面躺著,盯著帳頂的暗紋――那是趙福金嫁過來時帶的蜀錦帳子,繡著并蒂蓮,在黑暗里只剩一團模糊的影子。
耳朵里是自己咚咚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不對。這心跳不對。
他在淮南打仗那會兒,有一次夜里也是這樣毫無來由地心悸,第二天金兵就渡淮了。那種從尸山血海里泡出來的直覺,比什么探馬斥候都準――這是大事要來的征兆,跑不了。
“夫君?”
身側,趙福金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卻已經撐著身子要起來。這些日子她害喜害得厲害,吃什么吐什么,人都瘦了一圈,顴骨都凸出來了,偏生還要強撐著照顧他起居,每天親自盯著廚房給他燉湯。
高堯康按住她的手,掌心下的手腕細得跟柴火棍似的:“別動,我去。”
“又做噩夢了?”趙福金沒睜眼,手卻攥住了他的手指,攥得死緊,指甲都快掐進他肉里。
她手心里全是汗,涼津津的。
孕期盜汗,林素娥說過是正常的,氣血虛,等月份大了就好了。可高堯康知道,她心里有事,比他這沒來由的噩夢更重――開封城破那年的火光,被擄北上的兄長,還有那些她從不提、卻夜夜入夢的臉。有時候半夜她會突然驚醒,渾身發抖,抱著他不撒手,嘴里喃喃地說“別開門”,叫半天才能叫醒。
“沒事。”高堯康側過身,替她掖了掖薄被,動作輕得像在哄孩子,“你睡。”
趙福金沒說話,只是把臉往他肩窩里蹭了蹭,鼻尖貼著他的脖子,呼吸慢慢勻了。但她的手沒松開,五根手指像鐵箍一樣扣著他的手指。
高堯康就那么仰面躺在黑暗里,眼睛睜著,盯著看不清楚的帳頂。
等。
等什么?等那根弦斷。
寅時三刻,弦斷了。
“侯爺!川北急報!”
親衛的聲音在門外炸開,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慌。高堯康已經坐起身了――他甚至沒來得及睜眼,身體就先于意識動了。穿衣的動作快得像演練過千百遍,中衣、外袍、靴子,一氣呵成。這套本事是在淮南養成的,那時候睡覺不卸甲,靴子永遠擺在伸手就能夠著的地方,連口水都含在嘴里不敢咽,怕動靜太大被金兵的探子聽見。
趙福金在身后翻了個身,含混地“嗯”了一聲。
“軍務。”高堯康系好腰帶,俯身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你接著睡。”
他推開門。
院子里站著的信使他不認識,看甲胄是利州那邊的邊軍。那人滿臉灰土,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一道一道的血口子,眼睛熬得通紅,活像剛從墳里爬出來的。他一見高堯康就往下跪,膝蓋砸在青磚上,咚的一聲。
“侯爺!金國――”
“進屋說。”
高堯康一把將人拎起來,拽進了正廳。他力氣大,那信使被他揪著領子提溜進去,腳在地上拖了兩步。燈燭點上,熱茶灌下去――那信使接過碗的時候手抖得跟篩糠似的,茶水灑了一半――才喘勻了氣,從懷里掏出油布包裹的密信,里三層外三層裹得嚴嚴實實。
信是利州那邊聯號商社遞來的,用的最高等級加密,封口處打了三道火漆,還壓了蘇檀兒的私章――這玩意兒她平時從來不蓋,蓋上就意味著天塌了。
高堯康拆開,就著燭火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拍在桌上,啪的一聲,茶碗都跳了起來。
“完顏昌死了。”
跟進來的王彥正打著哈欠,聽到這句話,哈欠打到一半卡住了,嘴張著合不上,跟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
“誰?”
“完顏撻懶,金國的左副元帥,主和派的老大。”高堯康的手指在信上用力點了兩下,指節泛白,“金熙宗殺的。連同他兒子完顏斡帶,還有一眾親信,全族誅滅。一個沒留。”
王彥倒吸一口涼氣,那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金國的主和派,他是知道的。前不久偽齊被廢后,就是完顏昌力主把河南、陜西地還給南宋,換南宋稱臣納貢。那會兒朝堂上吵成一鍋粥,張浚氣得當場摔了笏板,岳飛直接上書反對,說“金人無信,和不可恃”,最后還是趙構點了頭――因為不用打仗了,不用花錢了,不用擔驚受怕了。
“那兀術呢?”王彥問。他說“兀術”兩個字的時候,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像是怕被什么人聽見。
高堯康看了他一眼。這問題問到點子上了。
“擢升都元帥,總攬南面軍政。”
王彥不說話了。屋里安靜得能聽見燈花爆裂的噼啪聲,還有院子外頭更夫打梆子的聲音,一下一下,悶悶的,像敲在人心口上。
良久,王彥開口,聲音有點發干:“完顏昌被殺,兀術掌權,那之前和議的條款――”
“廢了。”
高堯康站起身,椅子被他猛地往后一推,發出一聲刺耳的吱呀。他大步走到墻上掛的那幅輿圖前――那圖是他自己畫的,山川河流城池關隘,一筆一筆描出來的,邊角都磨毛了。他的手指點在開封的位置,然后慢慢往南移,劃過順昌,劃過廬州,最后落在長江北岸。
燭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墻上,又大又黑,像一頭蟄伏的獸。
“金人內斗剛結束,必然要打一場勝仗來立威。這是規矩,哪朝哪代都一樣。”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完顏昌把河南還給咱們,兀術就得再把河南搶回去。這不光是打仗,這是站隊――他得讓所有人知道,主和派是錯的,他才是對的。這叫政治正確。”
“政治正確”這四個字,王彥聽得云里霧里,但他聽懂了“搶回去”。他的臉色變了,從剛睡醒的迷糊變成了緊繃,像一張拉開的弓。
“那咱們怎么辦?”
高堯康轉身,目光掃過空蕩蕩的正廳――王彥是第一個到的,其他人還在路上。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木頭里。
“召集所有人。一個時辰后,議事廳。遲到的,軍法從事。”
趙福金站在內室門口,披著一件月白色的褙子,頭發散在肩上,沒來得及梳。她看著高堯康穿甲。
那套甲是她親手改過的,里襯加了層細棉布,肩窩處多縫了一塊鹿皮――她發現他扛火炮的時候那里總是磨得發紅,紅了一片,第二天就青了,第三天就破皮。她沒說,他就沒發現,后來還是楊蓁看見了,黑著臉罵他“糙得跟牲口似的”,他才“哦”了一聲,也不知道聽進去沒有。
“要打仗了?”
高堯康系甲帶的手頓了一下。他沒回頭,只是“嗯”了一聲,聲音悶悶的。
趙福金走過去,從他手里接過甲帶,繞到他身前,低著頭幫他重新系。她的手指有些抖,但動作很穩,一圈一圈,收得恰到好處,不松不緊――松了甲胄會晃,緊了喘不上氣,這些都是她一次次試出來的。
“金國那邊出了大事,主和派被清洗了。”高堯康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著什么人,“兀術掌權,接下來必有大動作。我得提前部署。”
“我知道。”
趙福金系好甲帶,又抬手替他理了理領口,把那塊鹿皮的位置正了正。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像風一樣,但眼底沒什么笑意。
“胡子該刮了。”
高堯康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涼得厲害,涼得不像個活人。
“柔嘉――”
“我真沒事。”趙福金打斷他,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像是在趕什么,“就是這些日子害喜鬧的,林娘子說了,過了三個月就好。你快去吧,別讓人等。”
她說著,把手從他掌心抽出來,轉身往里走。步子很快,快得像在逃。
走到屏風邊上,她又停住了。屏風上畫著仕女圖,是她從臨安帶來的,畫上的女子拈花微笑,神態安詳。
“夫君。”
“嗯?”
“我兄長他……”趙福金沒回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還在金人手里。”
高堯康沉默。他沒法接這話。欽宗趙桓在金國為俘,受盡屈辱,這是趙福金心里最深的刺,也是他們之間從不觸碰的禁忌――因為碰了,除了疼,沒有別的。就像一根扎進肉里的刺,不碰還能裝作沒事,一碰就是鉆心的疼。
她從來不提,但他知道她每個月都會偷偷燒紙錢。燒給誰?她不說,他也不問。
“柔嘉。”
高堯康走過去,從身后環住她,下巴抵在她發頂。她的頭發很軟,帶著一股淡淡的皂角味。他抱得很緊,緊到能感覺到她的心跳――比他的還快。
“我答應你,總有一天……”
“別說。”趙福金猛地轉過身,按住他的嘴,力氣大得不像個孕婦,“別說。你好好回來就行。”
她的身子在發抖,從肩膀到手,從手到指尖,整個人像一片風中的葉子。
高堯康沒再說話,就那么抱著她,下巴擱在她頭頂上,閉著眼睛。他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藥味――保胎的湯藥,每天三大碗,她皺著眉往下灌,喝完就吐,吐完再灌。
他抱了很久,久到她的呼吸慢慢平穩了,久到院子里傳來第二匹馬的馬蹄聲。
臨出門時,他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屏風邊,一只手扶著桌角,一只手護著微微隆起的小腹。燭火映著她的臉,半明半暗,看不清楚表情。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個剛哭過的人。
他想說什么――想說“別等我了,你先睡”,想說“把藥喝了,別嫌苦”,想說“等我回來”。